除夕過後，李家港一個人坐在實驗室裡，面前攤著那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他逐頁翻看自己過去一年記下的所有事項，從年初港元危機最恐慌時沈嘉儀在深夜銀行辦公室裡逐筆調集全部可動用資金，到松本健一在拉斯維加斯霓虹酒吧裡用自動鉛筆畫下第一筆分支預測前置通道訊號線，到林知夏在國際期刊上發表曙光架構論文、T教授在評論文章裡說“這條通道將精簡指令集的效能邊界向上提升了相當大的幅度”，到浦東基地打下第一根樁、港灣投資正式成立、方潔瑛畫展開幕。他把這一年裡完成的每一項都逐條核對之後，拿起筆在新一頁的開頭寫下了對新一年的展望。
他寫道，浦東基地晶圓製造車間將在今年封頂，創世紀將正式進入半導體制造領域；曙光架構的下一代處理器將採用林知夏設計的七級流水線和預譯碼分支預測前置通道，目標是在同等功耗下實現顯著的效能提升；全球市場擴張將從東南亞延伸至北美和歐洲，楚夢瑤已經準備好了全套多語言品牌工具包；孫工正在編寫曙光OS核心的最新版本，高橋的日文版技術白皮書已經發給松芝技術情報團隊，作為對松本健一信用背書的正式回應。他在這幾條旁邊用紅筆逐條標註了預估完成時間和關鍵節點。
實驗室的白板上掛著那棵產品家族樹。樹幹上已經掛著星辰系列收音機、視霸系列錄影機和曙光系列計算機，每一根枝杈都標註了對應的市場覆蓋區域。林知夏用藍筆在樹幹頂端畫了一個新的枝杈，旁邊用極細的鉛筆字寫著“曙光架構下一代處理器——七級流水線·預譯碼分支預測前置通道”，右下角有他親筆簽下的日期和名字縮寫。老錢在版圖臺前用游標卡尺逐寸標註第一版佈局草圖，梁工在終端前逐行編寫模擬驗證框架的初始化指令碼，孫工在隔壁工位上測試曙光OS核心的最新程序排程演算法，螢幕上跳動著組合語言的助記符。
李家港逐項檢查完白板上的進度表，確認每一個節點的目標都清晰可追溯之後，走到窗前。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他想起多年前暴雨夜跪在靈堂前，手裡只有一本祖父留下的舊筆記本和一張破產通知書。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第二天。此刻他面前的白板上畫著從九龍塘延伸至浦東再延伸至全球的完整技術路線圖，而他身後那面檔案櫃裡鎖著從第一枚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的燒結曲線到曙光架構最新論文預印本的全部技術檔案。他在心裡對祖父說：爺爺，您筆記本上“寄望後世”那幾個字，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浦東基地打下第一根樁那天，他在樁基旁邊埋了一枚中周變壓器的複製品——和您當年在閘北繞的那枚線圈一模一樣的繞法。核心技術不是寫在專利證書上的，是畫在硫酸紙上的，每一筆都是自己畫的，誰也拿不走。
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方潔瑛抱著已經睡著的啟明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輪廓。她說福伯煮了湯圓，讓大家下去吃。他站起來走過去接過兒子——啟明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沒有醒，只是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襯衫領口那顆她縫好的備用紐扣。他低頭看著兒子的小臉，輕聲說明年這個時候浦東基地的晶圓車間應該封頂了，以後會有更多人在這棵樹下看星星。他抱著啟明走到窗前，指著那顆啟明星說，那是啟明星——你阿媽給你起名字的時候，就坐在天台那棵紫荊樹下面，看著這顆星星說，你就叫啟明。星辰是第一盞燈，你是第二盞。啟明還聽不懂，但他趴在父親肩頭，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那顆最亮的星，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小手抓著他父親襯衫領口的姿勢和方潔瑛多年以前在天台紫荊樹下許願時握著她那枚鋁質戒指的姿勢一模一樣。他低下頭在啟明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然後抱著兒子沿樓梯慢慢走下去。
方潔瑛留在實驗室裡，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隨身帶的炭筆，在白板上那棵產品家族樹的樹幹旁邊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和她在收音機說明書上畫的第一朵啟明星一模一樣。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梢上那些新綻的花苞在星光下泛著極淡的粉紫色光澤。而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浦東，晶圓製造車間的第一層鋼結構正在夜幕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樁基旁邊堆著幾捆從九龍塘運來的紫荊樹苗，正等著開春後栽種在研發實驗樓天台預定的位置。新的一年剛剛開始，而創世紀的下一個戰場已經在這間實驗室的白板上悄然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