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東洋行的司法複核申請書正式送達創世紀的那天下午，九龍塘下了一場暴雨。雨勢之大，福伯說和多年前那個暴雨夜一模一樣——就是李家港跪在靈堂前、他端著一碗白粥站在門口的那個晚上。法院的信使穿著雨衣站在鐵門外，把那份蓋著倫敦樞密院紅色印戳的檔案遞進傳達室時，搪瓷缸裡的茶還冒著熱氣。福伯把檔案放在實驗臺上，缸子擱在旁邊，沒有說話。
李家港拆開信封逐頁翻看。申請書的核心指控有兩條：其一，港英政府當年批出九龍塘工業用地時部分地契缺少特定條款，創世紀及其前身李家電器廠所持有的地契可能存在效力瑕疵；其二，創世紀在港元危機期間透過殼公司收購觀塘工業區多處廠房，涉嫌規避《土地交易條例》中關於關聯交易的強制披露義務。他逐條看完之後，把檔案放在防靜電桌墊上，說這份訴狀準備得相當充分。背後有專業的法律團隊和情報系統長期運作，不是臨時起意的騷擾式訴訟，必須認真應對。
沈嘉儀接到電話時正在中環辦公室整理浦東基地的融資進度表。她放下鋼筆從抽屜裡拿出那份鎖了很久的怡東財務分析檔案，翻到運輸合同利潤率變化曲線那一頁。她說怡東近年運輸合同的利潤率持續下滑，價格戰之後再也沒有回到原來的水平。這輪訴訟的真正目的不是勝訴——是透過漫長的訴訟程式拖慢創世紀在浦東基地的建設進度，同時在金融市場上製造不確定性，影響銀團對創世紀的授信評級。她建議立即與銀團各參與行召開緊急電話會議，確認訴訟期間所有貸款條款不觸發任何風險對賭條款，同時由她準備法律意見書說明司法複核對創世紀主營業務無實質性影響。
楚夢瑤說這場官司不能只在法庭上打，必須在輿論上同步回應。怡東選在倫敦樞密院提起訴訟就是要利用英國法律體系的複雜性和國際媒體對英聯邦司法程式的天然信任，把創世紀塑造成利用殼公司規避法律監管的負面形象。她立即起草了一份公開宣告，核心資訊只有三條：其一，創世紀在港元危機期間收購觀塘工業區所有廠房均出於恢復生產目的，所有交易均有完整的原始記錄和獨立第三方審計報告可供核查；其二，涉訴地塊上建有多座元器件儲備中心和測試車間，目前仍在為創世紀全球供應鏈提供關鍵支援；其三，創世紀將主動公開所有涉訴地塊的完整產權鏈和交易記錄，邀請獨立第三方審計機構進行合規審查。她把宣告草稿放在李家港的實驗臺上，說這份宣告最重要的一句話是最後一句——主動公開，獨立審查。怡東賭的是創世紀不敢公開那些殼公司背後的交易細節，她要讓全世界看到創世紀不但敢公開，還敢讓獨立第三方來查。
李家港讓阿強把所有涉訴地塊的歷史交易記錄整理歸檔。阿強從實驗臺抽屜裡拿出那本起了毛邊的記錄本，翻到記錄港元危機期間收購觀塘廠房原始資料的那一頁。他說當時每一筆收購都留有完整的品控記錄，包括廠房原有的注塑機導軌磨損量、液壓油更換日期、模具排氣槽引數——這些資料足以證明他們收購這些廠房的目的是恢復生產而非炒賣地皮。他把這些記錄逐頁影印、編號歸檔，在每一頁影印件右下角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縮寫。
與此同時，凱瑟琳透過加密渠道傳來了一份關鍵資訊。怡東法務部從港英政府檔案室調出了創世紀收購觀塘工業區廠房時使用的所有殼公司的註冊檔案，其中關鍵一份顯示怡東法務部在調閱過程中存在程式違規。她說這意味著那些檔案可能被篡改或選擇性摘錄。沈嘉儀接到訊息後立即通知銀團各參與行，要求所有貸款條款中增加“司法複核風險豁免”補充協議，確保訴訟期間不觸發任何風險對賭條款。楚夢瑤則把凱瑟琳提供的資訊整理歸檔鎖進檔案櫃裡，在封面內側寫下一行備註，分析了怡東的證據薄弱點和應對路徑。
李家港站在白板前，逐項確認各項應對措施的進度。窗外暴雨還在下，和多年前那個暴雨夜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站在鐵門內的不再是那個跪在靈堂前不知所措的年輕人，而是一支完整的應訴團隊。福伯端著搪瓷缸站在傳達室門口看著實驗室方向，說老爺當年在碼頭出事前最後一次和他聊天時說過一句話——創世紀唔系一間廠，系李家三代人嘅骨頭。而家呢副骨頭硬到可以去倫敦樞密院同英資財團打官司。他把搪瓷缸端起來抿了一口，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那顆啟明星正在雲層縫隙裡隱隱透出光亮。方潔瑛從畫室過來，把那隻放在阿強手邊的搪瓷缸續滿新泡的普洱，低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張被紅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應對策略總圖，拿起炭筆在白板角落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而在千里之外的倫敦，那份被怡東法務部寄予厚望的司法複核申請書正在樞密院立案庭的檔案室裡等待排期。一場跨越港英兩地、涉及多塊工業用地的跨國訴訟即將拉開序幕。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花苞在夜色裡隱隱泛著淺粉色的光澤，而李家港面前那張被紅筆標註的應對策略總圖，正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每一筆都是手畫的，每一筆都有出處。窗外暴雨漸歇，紫荊樹被雨水沖刷得枝葉發亮，第一縷晨光正從飛鵝嶺上方漫過來。新的一年剛剛開始，而這場橫跨港英兩地的跨國司法博弈，也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