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儀是在亞利桑那時間凌晨三點被電話鈴聲驚醒的。床頭櫃上的加密傳真機正在吐出一份檔案，紙面上最上方印著幾行措辭冰冷的英文。她逐行讀完，睏意瞬間消散——目標公司董事會在緊急會議中通過了一項股東權利計劃，即俗稱的“毒丸計劃”：一旦任何收購方在未經董事會批准的情況下累計持股超過特定比例，現有股東將有權以極低價格購買大量新股，從而將收購方的持股比例稀釋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水平。
她立刻撥通了李家港的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他平穩的聲音：“不是董事會全體成員的決定。首席獨立董事幾天前還說他建議接受我們的要約——這次變卦一定有外部力量介入。”沈嘉儀說她需要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推動了這份毒丸計劃。
天還沒亮，沈嘉儀已經坐在酒店套房裡逐條分析毒丸計劃的觸發條件和豁免條款。觸發條件看似簡單：收購方持股超過特定比例即觸發毒丸。但豁免條款裡留了一個極其狹窄的視窗——如果在毒丸觸發前，收購方能向董事會證明其收購行為符合“公司與全體股東的最佳利益”，董事會可以投票豁免毒丸。她在這個條款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在記事本上寫下一行字：不是沒有破解之道——只要在觸發毒丸之前說服足夠多的董事會成員，讓他們相信創世紀的收購對公司和全體股東更有利。
與此同時，她的校友也發來了調查結果：推動毒丸計劃的幕後推手是一家總部位於紐約的私募股權基金，由多家美國老牌能源集團聯合出資設立。這家基金與目標公司的大股東有長期業務往來，幾天前剛向目標公司董事會提交了一份替代性收購方案。沈嘉儀調出這家基金的公開資料逐頁分析，發現其收購方案背後真正的操盤者是幾家傳統的石油和天然氣集團——這些集團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非晶矽薄膜太陽能技術落入一家華資企業手中。這不是商業競爭，是能源產業話語權的爭奪。她放下筆沉吟片刻，隨即拿起電話打給李家港：“我們需要一個能在這場多方博弈中打破僵局的籌碼。”
那個籌碼，是松本健一。沈嘉儀知道松芝株式會社在非晶矽薄膜太陽能領域有多項基礎研究專利，與目標公司之間存在技術互補關係。如果松芝願意公開宣告支援創世紀的收購併承諾在收購完成後與創世紀在太陽能技術領域展開合作，這份宣告將在董事會投票中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她撥通了松本健一的直線電話，逐條陳述了鳳凰能源的收購方案、毒丸計劃的觸發風險，以及松芝與創世紀在太陽能技術領域的潛在合作空間。松本健一聽完之後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說了一句讓沈嘉儀在記事本上畫了三個感嘆號的話：“告訴我，你們拿下這家公司之後，打算怎麼用它的技術。”
沈嘉儀把李家港關於“光明計劃”的原話逐字轉述給松本健一——用非晶矽薄膜技術為中國西部無電地區送去光明。松本健一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他願意在董事會投票前發表公開宣告支援創世紀的收購，同時承諾在收購完成後與創世紀在太陽能技術領域展開合作。作為交換，他希望創世紀開放曙光架構下一代處理器的部分介面規範，供松芝在工業控制晶片領域進行聯合開發。沈嘉儀說這個條件她需要請示李家港。李家港在電話那頭只說了兩個字：“同意。”
幾天後，目標公司董事會再次召開會議。這一次會議桌上多了一份檔案：松芝株式會社社長松本健一親筆簽署的支援函，宣告松芝認可創世紀的收購方案符合目標公司與全體股東的最佳利益，並承諾在收購完成後與創世紀在非晶矽薄膜太陽能技術領域展開長期合作。首席獨立董事將松本健一的信逐字宣讀完畢，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隨後，董事們開始逐條討論毒丸計劃的觸發條件和豁免條款。首席獨立董事在總結髮言中說了一段話，大意是：毒丸計劃的初衷是保護公司和全體股東的利益，而不是阻止任何特定的收購方。如果收購方能夠證明其收購行為符合公司和全體股東的最佳利益，董事會理應考慮豁免毒丸計劃。他建議董事會就是否豁免毒丸計劃進行投票表決。
投票結果很快揭曉：同意豁免毒丸計劃的票數達到了法定多數。這份被啟用不到數日的毒丸計劃，在董事會投票中被正式豁免。訊息傳到九龍塘時已是傍晚，李家港站在實驗室白板前，用紅筆在進度表上“毒丸計劃”旁邊畫了一個叉號，又在叉號下方加了一行字，標註了今天的日期。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沈嘉儀從亞利桑那發回電報，只有四個字——“毒丸解除”。李家港逐字讀完電報，拿起紅筆在白板上從“公開要約”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箭頭，箭頭末端寫著四個字。白板上那些被紅筆圈出的關鍵節點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每一個節點旁邊都有對應的簽名和日期，和這面白板上所有已經完成的戰役一樣，安靜地指向同一個方向。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而在亞利桑那州沙漠邊緣那間燈火通明的實驗室裡，首席技術官正把一張從沈嘉儀公文包裡留下的薄膜沉積工藝剖面圖小心地貼在辦公桌旁邊的牆上，和老錢在九龍塘實驗室裡畫的那些圖紙一樣，每一筆都是手畫的，每一筆都留著鉛筆在紙面上摩擦的極細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