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購戰役進入第四十二天的時候，沈嘉儀已經在亞利桑那和香港之間往返了多趟。她的公文包裡塞滿了各種檔案，最上面是毒丸計劃豁免決議的正式副本——那份決議墨跡已幹，但上面幾個關鍵條款旁邊她用紅筆標註的批註依然清晰。她把這份決議放在酒店書桌上，走到窗前看著鳳凰城郊外那片在烈日下泛著銀灰色光澤的沙漠，心裡默算著時差——香港那邊，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接起來，是那個她等待已久的名字。對方用濃重的美國南方口音自我介紹時，沈嘉儀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話筒。對方直截了當地說，他代表目標公司的數位創始股東致電，他們對創世紀的收購方案本身沒有根本性異議，但在具體條款上仍有一些需要商討的事項。
沈嘉儀努力控制著自己聲音的平穩，逐條陳述了創世紀的核心立場：收購完成後承諾保留全部核心技術團隊，不將生產線轉移出美國，同時計劃在亞利桑那州追加投資建設新的研發中心。她特別強調了創世紀在薄膜沉積工藝方面的技術積累，並提到老錢和首席技術官之間那場關於沉積厚度控制精度的技術對話。對方沉默了幾秒，隨後提出需要與創世紀的最高決策者直接對話——他說這不僅是商業談判，更關乎技術的未來歸屬。他想親自聽聽這家公司創始人的聲音，確認對方是否像她所說的那樣，真正在乎這些非晶矽薄膜背後的每一個細節。
李家港接到沈嘉儀電話時，正站在實驗室白板前逐項核對收購方案的最新條款。他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聽沈嘉儀逐條陳述對方的訴求，一邊拿起紅筆在“保留核心技術團隊”和“承諾不轉移生產線”旁邊畫了兩個圈，說這兩條是底線。沈嘉儀問怎麼回應對方要求直接對話的請求，他說由他親自接。
電話跨越太平洋接通時，亞利桑那時間是上午，而九龍塘已是深夜。李家港坐在實驗臺前，面前攤著老錢畫的那張薄膜沉積工藝剖面圖影印件，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說他是創始股東兼首席董事。他說他之所以要求直接對話，是因為在董事會上聽到沈嘉儀講磁芯燒結和液壓阻尼結構的故事時，他忽然想到自己年輕時在實驗室裡第一次親手沉積出非晶矽薄膜的那一刻——那種感覺不是興奮，是敬畏。他接著問李家港，有沒有在他自己的實驗室裡經歷過這樣的時刻。
李家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多年前他手下最好的品控工程師在實驗臺前繞了兩百多次線圈，終於繞出了一枚Q值達到八十九的中周變壓器。那天凌晨他推開實驗室的門，看到他趴在實驗臺前，手裡還攥著那枚變壓器，說“老闆，我繞成了”。現在這枚變壓器還放在實驗室最顯眼的位置，不是因為它有多值錢，是因為它提醒著整間工廠——核心技術必須自己掌握，從第一圈銅絲開始就是自己繞的。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然後那個聲音說，他會在明天的董事會特別會議上，向全體股東建議接受收購要約。他說他只有一個條件——在收購協議的技術附件中，註明非晶矽薄膜的沉積厚度控制標準必須由創世紀和目標公司的技術團隊聯合制定。他說這項技術不該屬於任何一家公司，而應該屬於所有願意把它用對地方的人。
第二天上午，亞利桑那州圖森市目標公司總部。董事會特別會議從上午一直開到午後，董事們逐條審議收購協議的最終版本，首席獨立董事在總結髮言中將聯合技術委員會的成立描述為不同技術團隊在共同目標下的融合。隨後便是最後的投票環節，當電子螢幕上顯示同意票數已超過法定比例時，沈嘉儀低頭看著記事本上那個被紅筆圈出的日期——第四十二天。她對這個數字並不陌生，阿強繞出那枚中周變壓器用了更多的次數，老錢的版圖也經歷了反覆修改。
訊息傳到九龍塘時是傍晚。李家港站在實驗室白板前，用紅筆在進度表上“收購完成”旁邊畫了一個勾。他在勾號下方加了一行字，標註了今天的日期，然後從實驗臺上拿起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變壓器，對著燈光緩緩轉動。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他放下變壓器拿起紅筆，在白板上從“公開要約”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箭頭，箭頭末端寫著“鳳凰能源——正式併入”。而那張由老錢親手繪製、經由沈嘉儀帶到鳳凰城談判桌上、被首席技術官貼在辦公室牆上的薄膜沉積工藝剖面圖影印件，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李家港的實驗臺上，旁邊放著阿強那本起了毛邊的記錄本。所有的圖紙和記錄本一樣，每一筆都是手畫的，每一筆都留著鉛筆在紙面上摩擦的極細的凹痕。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實驗室裡的燈還亮著，白板上那些被紅筆圈出的關鍵節點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每一個節點旁邊都有對應的簽名和日期，和這面白板上所有已經完成的戰役一樣，安靜地指向同一個方向。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而在亞利桑那州沙漠邊緣那間實驗室裡，首席技術官正把聯合技術委員會章程的第一頁貼在辦公室牆上，和老錢在九龍塘實驗室裡畫的那些圖紙一樣，每一筆都是手畫的，每一筆都留著鉛筆在紙面上摩擦的極細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