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儀回到香港時，帶回了一份被首席技術官稱為“國寶”的禮物：鳳凰能源全部核心專利的完整技術檔案，以及第一批非晶矽薄膜樣品的實測資料。她把兩個手提箱大小的檔案放在實驗室桌上，指尖輕輕劃過銀色手提箱的邊緣，轉向圍攏過來的眾人。她說，這些資料將為中國西部無電地區送去光明——不是比喻，是實實在在的光伏元件，每一塊都將刻著創世紀的紫荊花標誌。
老錢迫不及待地開啟專利檔案，逐頁翻到薄膜沉積工藝的核心章節。他摘下老花鏡湊近了看那些顯微照片，手指在半空中比劃著沉積路徑的走向，忽然開口說這和他當年在德州儀器畫的第一張電晶體版圖在原理上是相通的——都是把極薄的材料均勻地沉積在基板上，厚度控制的精度直接決定最終效能。非晶矽薄膜的厚度容差甚至比軍用嵌入式晶片還要苛刻，沉積路徑的對位精度要求極高，任何偏差都會導致整塊元件的能量轉換效率大幅下降。
阿強從他身後探過頭，盯著那組厚度檢測資料看了很久，忽然轉身從實驗臺抽屜裡拿出那本起了毛邊的記錄本。他翻開記錄氟橡膠密封圈老化曲線的那一章，指著幾組不同溫度溼度下的衰減資料說道，光伏元件在長期日照下的效率衰減規律，和密封圈在高溫高溼環境下的疲勞壽命是同一種指數函式。他可以用品控手冊裡現成的數學模型來預測這批非晶矽薄膜的長期可靠性。說完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幾組換算公式，每一組旁邊都標註了對應的環境引數。
李家港站在白板前，逐行看著老錢和阿強畫下的沉積路徑示意圖和品控模型。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他之前從未深思的事實：從收音機到錄影機，從計算機到太陽能，創世紀每一次跨越都源於掌握了核心材料或核心工藝。中周變壓器的磁芯燒結決定了收音機的音質上限，磁鼓底座的液壓阻尼決定了錄影機的畫質穩定性，CPU版圖的匯流排繞線決定了處理器的每瓦效能，而非晶矽薄膜的沉積厚度決定了光伏元件的能量轉換效率。看似完全不同的技術載體，在底層邏輯上卻驚人地相通。
他拿起紅筆在白板上畫了一條貫穿所有技術載體的橫線，橫線下方寫了四個字：核心之物，必出於己手。祖父在閘北炮火中繞線圈時寫下的這句話，經過幾代人的傳承，如今正在亞利桑那的沙漠邊緣被刻進非晶矽薄膜的沉積路徑裡。他放下筆，對沈嘉儀說，這項技術不是用來鎖在保險櫃裡的，是用來送到那些還沒有通電的地方去的。從現在起，啟動“光明計劃”——用鳳凰能源的技術為中國西部無電地區提供太陽能家用照明系統。
方潔瑛從設計工作室過來，手裡拿著剛畫完的光明計劃品牌視覺方案。一朵紫荊花托著一輪朝陽，花瓣邊緣微微卷曲，花蕊處有一道極細的放射狀光線。她說這朵花和收音機喇叭罩上那朵紫荊花是一樣的弧度，只是現在它要托起的不再是聲音，是光。她放下設計稿，拿起炭筆在白板那行“光明計劃”旁邊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和多年前她在收音機說明書上畫的第一朵啟明星一模一樣。
李家港拿起紅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箭頭，從“鳳凰能源”指向“光明計劃”，旁邊標註了啟動日期。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梢上那些新綻的花苞在星光下泛著極淡的粉紫色光澤。而在千里之外的亞利桑那沙漠邊緣，首席技術官正把聯合技術委員會透過的第一批光明計劃技術方案傳真給九龍塘——方案扉頁上印著那朵紫荊花托著太陽的標誌。傳真機吐出的紙張邊緣微微卷曲，和多年前方潔瑛在天橋下扇面上畫下的第一朵紫荊花一樣，起筆輕，收筆穩。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實驗室裡的燈還亮著，白板上那條貫穿所有技術載體的紅色橫線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窗外的紫荊花在夜風中安靜地綻放，和此刻正在亞利桑那實驗室裡被逐層沉積的非晶矽薄膜一樣，每一層都在看不見的地方，為即將到來的黎明積蓄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