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最喜歡抱著啟明逛工廠。他腳踝上的舊傷已經完全好了,走起路來還是和從前一樣快,端著搪瓷缸從傳達室走到注塑車間只用一小會兒。啟明騎在他肩上,小手抓著他稀疏的白髮,一路咿咿呀呀地問東問西。福伯不厭其煩地一一回答——這是注塑機,劉師傅正在調下一批晶圓載具的保壓引數;那是示波器,阿強叔叔用它測線圈的Q值;這個搪瓷缸是你太公從上海帶到香港的,上面的紅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但你阿爸說不能扔。
走到實驗臺前時,福伯會把啟明從肩上放下來,讓他站在高腳凳上,趴在實驗臺邊緣看阿強繞線圈。阿強手裡的銅絲在骨架上繞出一圈圈整齊的弧線,每一圈都緊挨著上一圈,沒有絲毫偏差。啟明看得入神,忽然伸出小手指著銅絲問福伯這是什麼。福伯說這是繞線圈,你阿爸剛接手工廠時阿強叔叔就是用這臺骨架繞出了第一枚中周變壓器。那時候工廠差點倒閉,所有人都說撐不下去了,但你阿爸說天還沒亮,要先點一盞燈。後來這盞燈變成了收音機、錄影機、計算機,現在又要變成太陽了。啟明還不太懂什麼叫“變成太陽”,但他記住了“天還沒亮,要先點一盞燈”這句話。
有一天傍晚,福伯抱著啟明站在實驗臺前,指著桌角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變壓器說,這是創世紀第一枚自己繞的變壓器——當年他父親繞了兩百多次才成功。啟明伸出小手想碰那枚變壓器,福伯輕輕握住他的手指,說可以碰,但要輕一點,這東西比金子還貴,它養活了整間工廠。啟明把手指極輕極輕地放在變壓器外殼上,觸感微涼。他忽然抬頭問福伯,阿爸說核心技術要自己掌握,是不是就從這枚線圈開始。福伯低頭看著這個五歲小孩,點了點頭——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福伯又抱著啟明去了傳達室,從抽屜最裡面翻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給他看。照片上是一個男人蹲在注塑機旁邊,用粉筆在地上畫水路改造圖,旁邊站著一個手裡端著搪瓷缸的老人。啟明仔細看了一會兒,認出那個端茶缸的老人是福伯。福伯指著照片上蹲在地上畫圖的男人說,這是你阿爸剛接手工廠那年拍的。那時候注塑機的導軌全是鏽,車間裡只有二十幾個工人,外面還有人天天上門催債。啟明又指著照片角落一個模糊的人影問那是誰。福伯湊近了看了半天,摘下老花鏡,眼眶忽然紅了——那是你太公李守仁,拍這張照片那天他剛從碼頭趕回廠裡,工裝褲上還沾著貨櫃的機油。啟明注意到福伯情緒的變化,伸出小手在福伯滿是皺紋的臉上輕輕摸了一下,就像平時摸那枚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時一樣小心翼翼。
福伯把啟明往上託了託,走到傳達室窗前,指著窗臺上那隻搪瓷缸說,以後這缸子就傳給你了。啟明低頭看著那隻搪瓷缸,缸沿磕碰了好幾處,缸身上的紅字已經被磨得只剩輪廓,但他認得那幾個字——“工業學大慶”。福伯說這幾個字是太公從上海帶來的,以後等啟明長大了,也要把這缸子傳下去。啟明問是不是傳給弟弟,福伯說對,你要像你阿爸當年護著這間工廠一樣護著弟弟——不管將來創世紀做多大,都不能忘了身邊的人。啟明沒有接話,只是把小手按在搪瓷缸上,和剛才摸那枚中周變壓器時一樣輕。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根旁邊被啟明扒開過的那一小塊泥土已經長出了細細的草芽,和傳達室窗臺上那隻搪瓷缸一樣,靜靜地等待著下一雙手將它繼續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