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太陽能電站在中國西部一個無電貧困縣落成那天,李家港帶著啟明去了現場。沒有剪彩儀式,沒有記者跟隨,只有一輛越野車和幾個隨行的工程師。電站建在村口一片空曠的荒灘上,十幾排非晶矽薄膜光伏板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光澤,每一塊元件的邊框上都印著那朵託著太陽的紫荊花標誌。
落成儀式簡單到幾乎不像一個儀式。村長——一位六十多歲的藏族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袍,用粗糙的雙手捧起一條哈達,鄭重地掛在了李家港的脖子上。他緊緊握著李家港的手,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反覆說著什麼。旁邊的翻譯正要開口,一位聞訊趕來的老奶奶忽然擠到人群前面,拉住李家港的手,用方言說了一句話。翻譯正要開口,李家港擺手制止了——他聽懂了,雖然聽不懂詞語,但他聽懂了那個聲音。那不是客套的感謝,是母親對孩子說話時才會用的語調,是有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終於看到光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他把老奶奶的手輕輕合在自己掌心裡,用剛學會的唯一一句當地方言回了一句“扎西德勒”。然後他蹲下來對啟明說,當年你太公在上海閘北繞線圈時在筆記本上寫了四個字——現在這四個字亮在了這裡。他用手指著遠處那幾排正在吸收陽光的光伏板,說這上面的每一塊非晶矽薄膜都是創世紀自己研發的,從亞利桑那的實驗室到寶安的生產線,核心技術從來沒有假手於人。啟明仰起頭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亮的光伏板,忽然說他知道了——不是把太陽買下來,是把太陽分給別人。
在場的工程師們正蹲在逆變器旁邊逐項核對第一天的發電資料。第一批安裝的三十戶家庭當晚就能用上電燈,而光明計劃的目標是讓全縣所有無電戶在一年內全部通上太陽能。老錢專程從九龍塘發來傳真,只有幾行字:薄膜沉積厚度控制在設計公差以內,現場實測能量轉換效率完全達標。他在傳真末尾用鉛筆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方潔瑛從九龍塘寄來一幅剛畫完的速寫——畫面上那個老奶奶佈滿皺紋的手和李家港年輕的手交握在一起,背景是成排的光伏板和遠處蒼茫的山巒。她在畫紙背面用炭筆寫了幾行字,字跡一如既往地纖細工整。
夜幕降臨,村裡第一盞太陽能燈在村口亮起來。那盞燈很小,只是一個普通的LED燈泡,裝在一根簡陋的木杆上,但它的光很亮,亮到把圍在木杆下面的所有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老奶奶抬頭看著那盞燈,忽然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轉身對翻譯說了一句話,翻譯轉述給李家港——這位老人說,她活了這麼久,這是第一次不用摸黑給孫兒餵奶。
李家港把啟明往上託了託,指著那盞燈對兒子說,那是世界上第一盞由創世紀自己研發、自己製造、自己安裝的太陽能燈。啟明從口袋裡掏出那隻早已停走的電子錶,對著燈光看了看,說爺爺的表現在也亮了。遠處山脊上方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天際,和村口這盞太陽能燈在同一個緯度上遙相輝映。而在寶安技校的實習車間裡,新一批光明計劃學員正在連夜練習非晶矽薄膜的檢測技術,黑板上方潔瑛畫的那張繞線圈手勢分解圖旁邊,又多了一張老錢手繪的薄膜沉積工藝剖面圖。從九龍塘實驗臺上那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變壓器,到此刻村口這盞太陽能燈,核心技術沒有假手於人,而那些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屬於他們的那一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