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啟德機場時,李家港從舷窗往下看,跑道兩側的指示燈在薄霧中泛著橙黃色的光。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錶——那是他前世養成的習慣,但手腕上什麼都沒有。那隻電子錶正安靜地躺在襯衫口袋裡,錶盤上的指標永遠停在某個刻度,日期窗停在某個他已經失去的日子。
艙門開啟,三十二歲的他走下舷梯。鎂光燈閃成一片耀眼的白幕,全球近百名記者將話筒爭先恐後地遞到他面前。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有人質疑他的曙光架構剽竊了矽谷的靈感,有人追問松芝訴訟的進展,有人求證洛克菲勒家族發言人的言論是否屬實,還有人嗅到了他即將入主亞洲電視的氣息。每一個問題都足以讓任何一位企業家停下腳步,但他沒有。他只是在白幕般的閃光燈中微微側過頭,對身邊的助理輕聲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被附近的話筒清晰捕捉,在幾秒鐘之內傳遍了全球各大通訊社的終端——“告訴研發中心,‘明日之星’計劃,可以進入第二階段了。”
沒有人知道“明日之星”是什麼。有人猜測是下一代曙光架構的處理晶片,有人猜測是鳳凰能源的新型薄膜技術,有人猜測是創世紀進軍通訊領域的秘密武器。全球股市在這一刻給出了最誠實的反應:創世紀集團的股價逆勢上揚。
機場的喧囂漸漸遠去。李家港沒有回工廠,而是讓司機繞道去了九龍塘舊址——那棟已經被改建成小型工業博物館的舊廠房。鐵門還是那扇鐵門,門楣上那塊白漆寫的“創世紀電子”招牌還掛在老位置。傳達室窗臺上,福伯放了一隻搪瓷缸。博物館裡沒有遊客,只有一個老管理員坐在傳達室裡打盹,收音機里正播著亞洲電視的午間新聞。
他走到一個不起眼的展櫃前停住了。展櫃裡陳列著他十年前手工裝配的第一件產品——一隻早已停走的電子錶,旁邊是祖父筆記本的影印件,扉頁上“科技救國”四個字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展櫃最裡側還放著一枚鋁質紫荊花戒指,那是方潔瑛前幾天悄悄放進去的。她說這隻表是她到香港後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放在這裡比放在她抽屜裡更合適。
他隔著玻璃看著那隻電子錶。十年前他在暴雨夜的靈堂前第一次睜開眼睛,膝蓋下面是冰冷潮溼的水泥地,手裡只有一本祖父留下的舊筆記本和一張破產通知書。十年後他站在自己親手建立的博物館裡,隔著玻璃看著那些曾經陪他走過最艱難歲月的物件。這隻表,這枚戒指,這本筆記本,比任何商業版圖都更沉重。因為它們提醒他,他從哪裡來,為什麼出發。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暮色緩緩沉降。轉身要走時,他看到博物館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方潔瑛抱著啟明,正安靜地看著他。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把啟明放進他懷裡。啟明從口袋裡掏出那隻早已停走的電子錶,說我也有一個,和展櫃裡那個一模一樣。李家港把兒子往上託了託,說對——一個是起點,一個是傳承。
一家三口並肩站在展櫃前,方潔瑛伸手指著展櫃裡那枚鋁質紫荊花戒指,對啟明說那是你阿爸在實驗臺上親手做的,和你阿媽手上戴的這枚是同一枚。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梢上那些新綻的花苞在星光下泛著極淡的粉紫色光澤。李家港從展櫃前轉身,抱著啟明走出博物館,方潔瑛跟在他身後,輕輕握住了他空出來的那隻手。遠處啟德機場方向又有一架飛機正在降落,跑道兩側的指示燈在薄霧中連成兩條橙黃色的光帶。十年了,這盞燈還亮著。而“明日之星”計劃的第二階段,將在下一個十年裡,把這盞燈照向更遠的地方。窗外九龍塘地鐵站的末班車正從隧道深處隆隆地開過去,聲浪震得傳達室的玻璃窗輕輕顫動,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靈堂前穿堂風吹過供桌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吹來的不再是破產通知書,而是“明日之星”計劃進入第二階段的指令。那顆啟明星正安靜地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正照亮著下一個十年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