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的第一封信是從英國寄回來的。信封上貼著女皇頭像的郵票,收件人寫著“九龍塘創世紀工廠 方潔瑛收”,寄件地址是伊頓公學的宿舍樓。福伯從郵差手裡接過這封信時,把搪瓷缸擱在電話旁邊,戴上老花鏡端詳了好一陣信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地址,然後衝著車間方向提高了嗓門:“阿瑛!啟明寄信返嚟喇!”
方潔瑛從畫室裡跑出來,圍裙上還沾著炭筆灰,接過信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她拆開信封,逐行往下讀。啟明的英文寫得比剛去時工整多了,但每個詞的收筆處還帶著他特有的上挑習慣。他說這裡的圖書館很大,比九龍塘任何一間廠房都大,拱形穹頂上畫滿了壁畫。他在信裡專門用中文加了一句:“但呢度冇紫荊花。”
他說同學們第一次看到他在宿舍裡拆收音機時,全都圍了過來,問他是不是在香港學過電子工程。他說不是——是阿強叔教他的。他把阿強繞線圈的手勢分解圖畫在黑板上,那些英國學生圍在旁邊抄筆記,還有人問這張圖能不能影印一份寄回倫敦給家裡懂電子的父親看。啟明說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不是他在向英國同學解釋繞線圈的原理,而是阿強叔在透過他的手,把那張畫了無數次的手勢分解圖教給全世界。
方潔瑛把信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枚鋁質紫荊花戒指,忽然想起多年前阿強第一次繞出Q值八十九中周變壓器時,她在旁邊幫他送線,他在記錄本上寫下資料,她在旁邊畫了一朵極小的紫荊花。如今那枚線圈還鎖在實驗室檔案櫃裡,而她兒子正在英國一間有幾百年歷史的圖書館裡,把阿強的手勢分解圖畫給全世界的學生看。
信的最後幾行被墨水洇溼了一小塊——啟明說他昨天在圖書館讀到一本關於亞洲電子工業史的英文著作,書裡有一章專門提到了創世紀,提到一枚Q值八十九的中周變壓器,提到一項在倫敦酒店裡跑通的防浪湧測試引數,還提到一位在香港九龍塘用游標卡尺反覆測量模具排氣槽引數的老鉗工。他說他合上書,坐了很久,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句話。
方潔瑛把信摺好,放在李家港的實驗臺上。他拿起信逐字讀完,目光停在最後那句被墨水洇溼的話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紅筆在白板上“啟明”旁邊加了一行字,標註了這封信的日期,在旁邊注了幾個字——“他看見了。”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紫荊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而在千里之外的英國,啟明正坐在伊頓公學圖書館的穹頂下,翻開那本亞洲電子工業史的下一頁。窗外那顆啟明星正低懸在飛鵝嶺上方,光度比往日更亮,和啟明在英國圖書館穹頂下看到的那顆星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這顆星要告訴世人——核心技術從來沒有假手於人。而那個在九龍塘舊車間裡學會了繞線圈、在母親畫室裡學會了畫紫荊花、在父親實驗室裡學會了拆收音機的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這朵花從九龍塘開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