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座的酒吧裡,燈光暗得像是在藏什麼東西。
李家港坐在角落,面前那杯山崎十二年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琥珀色。對面的日本人遞過來一份檔案,封面上印著三菱地所的徽章。
“李桑,這是帝國酒店隔壁那塊地的最新報價。”日本人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每坪——這個數。”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千萬日元。一坪。
李家港沒說話。他低頭看著杯裡的威士忌,冰塊在慢慢融化,發出細微的裂響。
一坪,差不多兩張榻榻米大小。能放一張床,或者一張桌子,或者什麼都不放。就值四千萬。
東京的地價。
他想起1978年,在香港,福伯掏出來的那本舊存摺。兩萬港幣,那是整個李家電器廠最後能動的錢。當時的他站在車間裡,看著蒙塵的注塑機,覺得這兩萬塊像救命稻草。
現在兩萬港幣能在東京買什麼?
大概能買銀座人行道上的一塊地磚。如果那塊地磚有人肯賣的話。
“李桑?”日本人又喚了一聲。
李家港抬起眼,沒去碰那份檔案。“你們三菱地所的報價,比三月份又漲了多少?”
“百分之十七。”日本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像是香客在說菩薩顯靈了。
百分之十七。三個月。
李家港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山崎的泥煤味在舌尖散開,他想起的卻是沈嘉儀上個月發給他的那份傳真。傳真上只有一行數字和一句話。
數字是日經指數的曲線圖。那句話是:“1929年10月的美股,也是這個形狀。”
沈嘉儀從不寫廢話。她說像,那就一定像。
“李桑,”日本人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三菱地所這邊,希望年底前能簽約。董事會的意見是——明年春天,這塊地至少能漲到四千五。”
四千五。
李家港放下酒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對面那張被貪婪照亮的日本人的臉,看向窗外。銀座的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像白天,到處都是“売地”“売卻”“新築”的廣告牌。三菱收購洛克菲勒中心的訊息剛從紐約傳回來,整個東京都在過節。索尼買下了哥倫比亞影業,松芝株式會社宣佈入主好萊塢老牌製片廠,帝國的旗幟正在插遍全球。
報紙上說,東京的地價已經可以買下整個美國。
如果算上整個加州,那還差點。但如果只算曼哈頓,東京的確可以把紐約最值錢的那個島買下來,連找零都不用。
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沒有人覺得一坪四千萬是瘋了。
“松本社長怎麼看?”李家港忽然問。
日本人一愣。“松本……松芝的松本健一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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