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25日。香港。
訊息傳到創世紀總部的時候,是晚上七點二十分。
李家港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維港對岸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聖誕節的燈飾還沒拆,滙豐銀行大廈外牆的燈帶拼成一顆紅色的星星,在夜空中一閃一閃。林知夏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翻譯完的電訊稿。他的社交障礙讓他沒有說“聖誕快樂”,也沒有說“出大事了”。他只是把電訊稿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標題位置敲了一下,轉身要走。
李家港拿起那張紙——“莫斯科時間晚七時,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發表電視講話,宣佈辭去蘇聯總統職務。蘇聯最高蘇維埃於今日透過宣言,宣佈蘇聯作為一個主權國家停止存在。蘇聯國旗從克里姆林宮降下。”
他把電訊稿放在桌上。窗外,那顆紅色的星星還在閃。他想起的不是柏林牆倒塌那天的電視直播,而是更早之前——1961年,他還沒有穿越,前世的他還只是個在圖書館翻舊報刊的大學生,讀到過一張黑白照片:尤里·加加林從“東方一號”飛船裡走出來,頭盔上的蘇聯國旗在拜科努爾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那是人類的第一個太空人。那是蘇聯的黃金時代。現在那面國旗從克里姆林宮降下來了。不是被導彈打下來的,不是被坦克碾碎的,是自己降下來的。像一個在暴風雪裡走了一輩子的老人,忽然在自家門口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門牌號,把帽子摘了放在臺階上,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林知夏又轉回來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這個患有輕度社交障礙的天才晶片設計師,平時能用一個手勢表達的意思絕不會多說一個字。但現在他站在門口不走,說明他有話要說。
“蘇聯科學院。”林知夏開口了。他停了片刻,像一臺老式電腦在載入一塊特別大的程式。
“物理所、數學所、空間所、無線電工程所——那些地方,有很多科學家。他們在做一件事,做到一半,沒有錢了。他們的工資發不出來了。他們現在在莫斯科街頭擺地攤。賣蘇聯英雄勳章。十美元一枚。”
李家港轉過身。勳章。人類第一個太空人戴過的那種勳章。蘇聯英雄勳章。金星形狀的獎章,背面刻著獲獎者的名字。加加林有一枚,科羅廖夫有三枚。現在這些東西在莫斯科的街頭地攤上賣十美元。不到半箱萬寶路的價格。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個師弟。”林知夏眼神飄向窗外。這是他在社交場合說出的最長一段話時的一貫習慣——不看著交談物件,而是看向窗外——彷彿那些話不是在對人說話,而是在對窗外的某個沒有感情的東西說話。“他是莫斯科大學數學系畢業的。現在在聖彼得堡的約飛物理技術研究所。他昨天給我打了一個電話——用了研究所唯一還能打國際長途的那臺電話機。他說研究所已經五個月沒發工資了,暖氣停了,實驗室的溫度比戶外還低。他們組的首席科學家,七十歲,在半導體異質結領域做了二十年,上個月退休了。退休金摺合港幣——四十二塊。四十二塊港幣,不夠在中環吃一頓叉燒飯。他說如果創世紀實驗室有位置,他可以帶上所有沒做完的量子阱雷射器實驗資料。不需要工資,只需要一間的實驗室和暖氣。”
李家港沉默了。窗外的霓虹燈還在閃,紅色星星下的貨輪拉了一聲汽笛,像是在替他說不出的話回一聲訊號。
福伯受傷的腿那年,他扶他去診所,福伯說“我不怕死,就怕自己沒用”。那位七十歲的蘇聯科學家大概也差不多。他不怕冷,不怕餓,不怕退休金只夠買一條黑麵包。他怕的是那些在零下二十度的實驗室裡算出來的量子阱雷射器資料,還沒來得及裝進任何一臺裝置,就被當廢紙賣掉。被賣掉的不是勳章,是那個國家最聰明的大腦。而買主已經出發了——不是他。是矽谷。美國人的獵頭團隊已經在莫斯科國家飯店包下了整整一層樓,面試從早上八點排到晚上十點。每個人十五分鐘。不做筆試,只看簡歷。簡歷上只要有“導彈”“衛星”“反應堆”任一片語,直接發綠卡和合同。他必須比美國人更快。他必須比全世界的獵頭都更快。
“我們還有多少間空置實驗室。”李家港問。
林知夏報出一個數字。
“準備接收。”李家港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沈嘉儀的號碼。“莫斯科。聖彼得堡。基輔。明斯克。立刻派人過去。不是獵頭——帶麵包、藥品、暖氣裝置和一份體面的聘用合同。告訴那些科學家,實驗室溫度可以調到恆溫,住宿安排在大學旁邊,家人一起接來。不要讓他們排隊。”
他掛了電話。林知夏還站在門口。外面的同事開始低聲而迅速地行動起來——拉脫維亞和立陶宛已經宣佈獨立,白俄羅斯、烏克蘭等國的獨立公投已在計劃中,沒人知道接下來幾個月會發生什麼。他們只在做一件事——打電話。查航班。查簽證。查莫斯科、聖彼得堡、基輔、明斯克還有哪些研究所還沒有被矽谷的獵頭掃過。
“那些資料。”林知夏忽然開口,這次沒有停頓,聲音很輕。“量子阱雷射器。半導體異質結。他們在八十年代就已經做到了我們還在畫圖紙的階段。如果那些資料被賣到矽谷——我們落後不止三年。是十年。但如果那些資料被帶到創世紀實驗室——”
“加上你的架構,加上松本的晶片設計。”李家港接住他的後半句話。
林知夏點頭。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他們兩個人都明白,晶片的底層不是矽,不是光刻機,是數學和物理。是那些在暖氣停了的實驗室裡,穿著大衣、戴著羊毛手套,在黑板上寫滿偏微分方程的老人。他們寫完一整面黑板,手指凍得握不住粉筆,就用橡皮筋把粉筆綁在食指上繼續寫。粉筆斷了就換一根,橡皮筋鬆了就重新綁。現在他們願意把這些黑板上所有的方程全部裝進一個硬盤裡,帶到香港,帶到深圳,帶到創世紀實驗室恆溫的潔淨室裡。條件只有一個——不要讓他們排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