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末。香港。李家老宅。
這是一棟三層老式洋房,在灣仔半山,建於1950年代。外牆的灰泥已經有些斑駁,窗框上的綠漆被海風侵蝕得褪了色。方潔瑛的院子在東翼一樓,窗外種著兩棵紫荊花樹。沈嘉儀的院子在西翼一樓,窗外種著一棵銀杏。樹是分別種下的,但根已經在地下纏在一起。
方潔瑛的畫室在東翼二樓,窗外是叮叮車軌道,坐在畫架前可以看到西翼院子裡的銀杏樹。沈嘉儀的書房在西翼二樓,窗外也是叮叮車軌道,坐在書桌前可以看到東翼院子裡的紫荊花。
今天方潔瑛在院子裡給紫荊花樹修剪枝條,手裡拿著一把舊剪刀。沈嘉儀在銀杏樹下看報紙——不是財經報,是一份關於鄉村藝術教室進展的內部簡報,方潔瑛放在石桌上留給她的。石桌上還有一壺新泡的鐵觀音,方潔瑛的茶壺。她倒了一杯,端到東翼院子門口,放在石階上,沒有敲門,只是把茶杯擱在門邊那盆紫荊花旁邊。方潔瑛聽見瓷器碰在石頭上的聲音,沒有回頭,繼續剪枝,只是說了一聲——“壺裡有茶。鐵觀音。剛泡的。”
沈嘉儀回到銀杏樹下,繼續看簡報。方潔瑛剪完枝條,把剪刀放在石階上,拿起那杯鐵觀音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們從來不問對方要不要喝茶,只是一個人泡,另一個人喝。茶壺永遠放在石桌上,杯子永遠擱在石階上。誰先起床誰泡茶,誰先回來誰燒水。從來沒有約定,但十幾年來這套程式從來沒有人失約過。
“啟明今天從英國打電話回來。”方潔瑛端著茶杯站在紫荊花樹下,“他說他在實驗室裡做了一個小型作業系統核心,從零開始寫的程式碼,可以在沒有作業系統的情況下管理記憶體和程序排程。他說這是他做過最有意思的事。”她描述兒子的近況時,用的是和沈嘉儀說話最自然的聲音,沒有刻意分享,也沒有刻意避諱。
沈嘉儀放下簡報。“他像他父親。”她說這話時看著銀杏樹,沒有看方潔瑛。
“也像你。他處理記憶體碎片的方式——先做碎片整理再分配,和你做併購重組時處理不良資產的手法一模一樣。”
沈嘉儀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石桌上那份簡報。她想起啟明五歲那年,方潔瑛第一次讓啟明叫她“沈阿姨”。啟明問為什麼,方潔瑛說——“因為沈阿姨是媽媽的家人。”她那時候沒有糾正,只是蹲下來,把啟明鬆掉的鞋帶繫好。現在啟明在劍橋工程系的實驗室裡寫作業系統核心,從零開始,每一行程式碼都是他自己寫的。她說他像他父親,方潔瑛說他像她。都對。因為那孩子在這座老宅里長大,每個下午在兩個院子之間跑來跑去——在東翼畫畫,在西翼算題。
這天傍晚,沈嘉儀從辦公室帶回一份檔案——創世紀集團股權結構調整方案。不是普通的方案,是涉及李家港個人名下全部股權的代際傳承框架。她把檔案放在石桌上,方潔瑛正在給新畫的一幅紫荊花勾線。
“這份方案會把他的股權分成四份。一份留給他自己,一份給啟明,一份給——我們還沒有起名字的那個孩子,一份給你。”沈嘉儀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反覆稽核過所有條款的合同。
方潔瑛沒有抬頭,畫筆繼續在畫布上游走。“你知道我不會要。”
“我知道。所以我把你的那份設成了不可撤銷信託。受益人是你的鄉村藝術教室。你不需要簽字,不需要管理,連利息都不用管——基金會每個季度會自動撥款到你的教室賬戶。”沈嘉儀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信託受益人的名字。不是方潔瑛。是“方潔瑛鄉村藝術教育基金”。
“你什麼時候做這個的。”
“去年。你第一次去粵北山區看教室選址那天。你回來的時候鞋上全是紅泥,說那間教室沒有黑板,孩子們用木炭在牆上寫字。那天晚上我就讓律師起草了信託框架——不是施捨,不是補償,是我用你的名義做你最想做的那件事。你不需要謝我,因為這個信託的本金是他給的股權,受益人是你的學生,管理人是我。我們三個人的名字會寫在同一份信託契約裡——他是委託人,你是受益人,我是管理人。和那幅畫一樣——同根同枝同風雨。”
方潔瑛放下畫筆,看著沈嘉儀的眼睛,沒有說謝謝。她只是走到銀杏樹下,把茶壺裡最後一點鐵觀音倒進沈嘉儀的杯子裡,然後說了一句話——“他第一次帶你來見我,是1978年。你穿著銀行制服,頭髮用黑色塑膠髮夾別住。他給我看你的名片,我說——這個人是銀行派來收債的。他說——不是。她是來幫我們的。他說對了。他從來不會看錯人。你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