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沿著臨時鋪設的碎石路往外走。工地的圍擋上貼著一張創世紀的廣告——那是方潔瑛新設計的品牌海報，底色是深藍，上面只有一隻簡筆鳳凰，和一行小字：連線未來。
阿強停下來看了一眼。
怎麼了？
沒事。阿強說，就是覺得這個廣告挺好看的。
方潔瑛畫的。
知道。阿強又看了一眼，二十年前她畫紫荊花，現在畫鳳凰。李生，你說人這一輩子，能變多少？
李家港沒回答。他拉開車門，坐進後排，等阿強也上了車，才說了一句：能變的很多。不能變的，就那麼一兩樣。
哪一兩樣？
自己信什麼，身邊的人是誰。
阿強發動了車子。引擎轟鳴了兩聲，然後平穩下來。車開出工地的時候，夕陽正從海面上沉下去，把一整片雲染成了橘紅色。李家港看著窗外那些在建的樓宇骨架——鋼筋、水泥、腳手架——忽然想起1988年在上海浦東看到的那片田地。
那時候也是黃昏。他站在田埂上，跟旁邊的人說這裡會是下一個曼哈頓。那人笑了。現在那些人還在笑嗎？不知道。但浦東已經不是田埂了。
車開上將軍澳道的時候，阿強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遞給後排：沈小姐。
李家港接起來。
李生，楚夢瑤想約你做個採訪。沈嘉儀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關於網際網路泡沫的事。她說她稿子寫完了，想讓你看一遍。
讓她發給我。
還有一件事。沈嘉儀說，歐洲那邊傳來訊息，德國一家電信公司正在出售他們一半的光纜資產。價格比市價低四成。
李家港沉默了兩秒。
不問價格？
不問了。他說，路，只會越來越貴。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還給阿強。車子正駛過將軍澳隧道，燈光從車窗外一幀一幀掠過。隧道很長，長到外面的光透不進來，只有頭頂一排排的照明燈在不斷後退。
李家港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二十二年前，他站在一間漏雨的車間裡，面前是一臺老掉牙的注塑機。那時候他只有一張紙和一支筆，和一個不想輸的念頭。
現在他有四條海底光纜、兩個在建的資料中心、一個正在擴張的網際網路基礎設施版圖。
隧道盡頭，光照進來。
阿強說：李生，到了。
他睜開眼。窗外是中環的樓群，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抹夕陽。創世紀大廈的樓頂，那隻鳳凰的標識正亮起來——藍色的光，從樓頂一直鋪到天邊。
他推開車門，走進去。電梯裡沒有人。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二十五樓到了，走廊盡頭亮著燈。
沈嘉儀在辦公室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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