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那條訊息幾秒,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桌上。窗外有海鳥飛過,在灰濛濛的天上劃了個圈,然後朝著港島的方向去了。
三月中旬,深圳工廠的倉庫裡多了一批物資。紙箱堆滿了整面牆,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編號和規格。沒有收件人,沒有寄件人,只有四個字——應急物資。
阿強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工人往貨車上搬箱子。他手裡拿著一張清單,上面列著第一批出庫的數量:N95口罩兩萬只,電子體溫計八千臺,防護服三千套。目的地是香港的八家公立醫院。
強哥,一個工人搬完一箱,直起腰來,這批貨不貼我們公司的標?
不貼。
那人家怎麼知道是誰捐的?
阿強把清單折起來放進口袋。知道了又怎麼樣?他看了一眼那個工人,搬吧。別讓車等著。
工人沒有再問。他彎下腰,抱起另一箱貨,貓著腰走出倉庫。阿強靠在門框上,看著貨車車廂慢慢被填滿。陽光從倉庫頂上的天窗漏下來,照在那些沒貼標的紙箱上,紙箱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面有一個口罩的包裝袋,拆開的,只剩半包。他在口袋裡捏了捏包裝袋的塑膠邊角,發出細碎的聲響。
搬完這批,下一批什麼時候?他問旁邊的倉庫主任。
後天。香港那邊又說缺。
那就後天。阿強從口袋裡掏出那隻半包口罩,抽了一個出來戴上,別斷。
三月底的香港,街上的人更少了。李家港站在家裡的陽臺上,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以前這個時間海面上會有渡輪和貨船來來往往,現在稀稀落落,像是有人把水面上的一切都擦掉了大半。
方潔瑛從客廳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她把茶放在陽臺的小桌上,站在他旁邊。這幾天確診數字在降。
降了就好。他說。
你的供應商還在做口罩?
在做。
捐到哪裡?
醫院。警察。消防。老人院。他說,哪裡缺就送哪裡。
方潔瑛沒有追問。她只是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看著遠處的海港。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潮氣,不算冷,但也不暖。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這些的?方潔瑛問。
二月中旬。李家港說,那時候新聞剛出來,我在想——如果情況嚴重,物資一定不夠。供應鏈在我們手上,不做點什麼說不過去。
方潔瑛沉默了一會兒。你做的那些,沒有人知道是你做的。
李家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人知道。他說。
收到物資的人。他說,他們不需要知道是誰寄的。他們只知道有人寄了。
方潔瑛看著他,沒有再說。她伸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髮梢,然後轉身走回客廳。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茶趁熱喝。她說。
她走進客廳,陽臺門在她身後虛掩著,留了一條縫。李家港端著那杯茶,繼續看著遠處的海。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海上灑了幾道金色的長條。那幾道光很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濛濛的天上劃了幾下,然後停在那裡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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