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日，上午九點，十七樓會議室。
長桌一端摞著兩尺高的報紙。《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讀賣新聞》，頭版全是這兩個月的。最早那幾份，標題還帶著刺，東方買家在給市場送葬。最新這份是昨天的，標題換了，《誰在守著亞洲的爐子》。最早那幾份，李家港叫人各買了十份，留檔。
危機覆盤會，從這些報紙開始。
供應鏈部先報：二十三面石牆，二十面刻好，剩下三家外省分廠，鋼字昨天焊完，照片一張張傳上大屏。永不拖欠，四個字，深淺一致。有員工從門口經過，對著大屏多看了兩眼。
財務總監接著報數。九月十五日至今，集團動用資金一百八十六億。美銀交易落袋四十一億，港股護盤浮盈二十七億，匯率避損九億。總賬，淨增五十三億。
華爾街十大投行，倒了兩家，賣身兩家，裁員十幾萬。他翻過一頁，我們，零裁員，零拖欠。十月新招一千一百人，十一月名額排到兩百。
有人把計算器按了兩下，停了手。
桌角一份《香江財經日報》清樣，專題版標題已經定了，《不裁員的四十七天》，楚夢瑤的署名排在頭一個。
行政部長舉手：要不要擺三十桌？全體管理層，慶功。
不擺。沈嘉儀坐在長桌另一頭，筆沒停，美銀那邊的整合沒完，歐洲兩間廠剛接回來，錢要一分一分看緊。仗打完的那日再擺。
行政部長坐下了。
做地產生意的周董事開了腔。我倒有個提議。英國有兩間精密儀器廠，股價跌剩三成，趁低吃下來，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
沈嘉儀抽出一頁資料推過去。負債率七成，訂單跌四成，英鎊還在跌。吃下來是揹債，不是撿漏。
市場恐慌，正是買便宜貨的時候。
恐慌裡買貨，先要問自己的秤準不準。她說，我們的秤，明年才校得過來。
周董事又把話接回去：護盤那二十七億，落袋了嗎？
落了。沈嘉儀說，但那筆錢不是拿來賺的。指數穩住，幾千個散戶的戶口才穩得住。賺錢是順手，穩市是本意。
周董事看向主位。
李家港合上那份資料。名單留著。明年這個時候，再議。賬算十年，不算一天，這條今日定了。
散會之前，研究院一個年輕研究員舉手：沈生，能不能把這次的應對整理成教材？給各廠管理層上課。
沈嘉儀放下筆。
教材只有一句話。
她拿過一張白紙，寫了一行字，轉過來，對著全場。
最壞的時候，做最對的事。
會議室裡，有人把計算器又按了一下。財務總監先抄，接著一圈人都在抄。
什麼叫最對？年輕研究員問。
九月十五日，全集團沒拋一張訂單，沒裁一個人，沒拖一筆賬。十月五日，供應商排隊上門，我們沒壓一分價，沒多要一天賬期。沈嘉儀說，全世界的買家都在趁火打劫，只有我們在添柴。
這不是做生意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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