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港推門進來，手裡兩杯茶。一杯放在她手邊，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年報草稿寫完了？
在這。她推過來，三十年出一版，今年這版最難寫。寫成績，像炫耀。寫教訓，又怕人家當笑話。
照實寫。李家港翻了兩頁，數字擺在那裡，不用形容。
沈嘉儀端起茶，捧在手裡，一口沒喝。
三十幾年，今年頭一回，整月整月睡不好。她說，也是頭一回，從頭到尾心裡不慌。
為什麼不慌？
賬上有錢，庫裡有貨，身後有人。她說完，低下頭，把檔案冊一冊一冊對齊，指尖把書脊敲平。
你呢？她問，你慌過嗎？
慌過一次。李家港說，1978年，颱風夜，貨全泡在水裡。那晚我坐在廠門口，想的是明天怎麼開門。
後來呢？
後來天亮了。他說，天亮了，就有得做。
窗外的天暗下來，維港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李家港提筆，想在年報末頁添一段，下一個十年。
筆尖落下去，停住了。
下一場危機，在2014年。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順手要寫。筆懸在紙上，不動了。
2014年。
為什麼是2014？
他閉了一下眼，往後抓。抓到一片白。是歐債，是美元，還是哪一國的銀行？恒生幾點見底，樓價跌幾成，哪個月最兇？一筆都撈不上來。往年這些數，他閉著眼都數得出。現在隔了一層毛玻璃，只剩年份兩個字立在那裡，孤零零的。
他又想了一遍。翻來覆去，還是那兩個字。旁的，什麼都摸不到。
筆尖懸了很久。一滴墨落下來，在紙上洇開。
他翻過這頁，另起一行，寫了個2014，盯著看了半晌，一筆一筆劃掉。
再寫一個2013。筆尖停住，停了很久，也劃掉。
拇指在食指關節上摩挲了兩下。又一個來回。
寫什麼？沈嘉儀問。
沒什麼。他把筆擱下，想寫一句：下一場，不靠猜，靠準備。
好提法。她低頭記下來，要不要我建個模型，每季度推演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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