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一月三日,週六,晚上七點,山頂大宅飯廳。
元旦剛過,維多利亞港的風從山腳爬上來,玻璃窗蒙了一層薄霧。角櫃上的電視重播著跨年煙花,聲音擰到最小,畫面裡那些光一朵一朵地開,開完就暗。山腰下面,中環的寫字樓還亮著一半。去年這個時候,那些樓是整棟整棟亮到天光的。
飯廳還是舊時的格局,酸枝圓桌用了三十年,包漿溫潤。每月頭一個週六回山頂食飯,是李家二十多年的規矩。圓桌五個人:李家港、方潔瑛、沈嘉儀,啟明,知遠。傭人擺好湯盅就退出去,把門帶上。這扇門後講的話,不出這個家。
廚房裡蒸魚剛起鑊,阿姐端上來,鯇魚背開兩刀,鋪著薑絲蔥花。啟明人未坐定,先把從深圳帶回的一盒雞仔餅拆開,一人分兩塊。知遠伸手搶了四塊,被他媽看了一眼,乖乖吐兩塊回盒裡。
方潔瑛最後一個進來,右手食指纏著一條膠布。李家港瞥見:天橋上凍裂的?
炭筆桿冰手。她把手指伸給他看,畫的時候不覺得,收了工先曉得。
李家港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小管潤膚膏,隔著桌布推過去。方潔瑛接了,擰開蓋子往指縫裡抹,抹完把管子收進圍裙袋,像收一件小東西。
湯是老火豬骨。沈嘉儀先開話頭,問深圳。
十月最淡。啟明放下勺,訂單掉了四成,產線一半人放了年假。十二月回穩,排產排到年廿八。
回穩是需求回來了,還是渠道壓貨?
運營商同連鎖的入庫數我核過,動銷是真的。
歐洲那四十七萬呢?
去年十月落完貨。聖誕檔賣穿,德國人年初又追了一單,肯等船期。
舊機型呢?
減價三成清尾貨,廣告一分錢無落,利潤保得住。
年廿八之後呢?
年初八開兩條新線。加班費照一點五倍算,食堂宵夜餐標加到十蚊。
沈嘉儀一連問了七個問題,啟明一個個接住,答完一個,才開下一個。李家港坐在主位食湯,只把那碟薑絲陳醋往長子手邊推了推。阿姐進來添過一次湯,添到啟明面前,他伸手擋了擋,還是添了半勺。
一個沒裁?
一個沒裁。年三十放半日假,食堂加菜,年初四復工。阿強叔在供應鏈部門口刻了四個字,永不拖欠。供應商年飯擺了六十席,籤續約的排到散席。
聯科的馬達呢?
一月爬坡,新線開出來,月產能翻倍。啟明答,知遠那筆長約,如今是曙光最穩的一顆螺絲。
知遠在旁邊坐直了。沈嘉儀看他一眼:螺絲是你擰的,鬆了緊了,往後都找你。
啟明又補:新招的兩百幾人裡,有三個從觀塘美資廠出來的。帶頭的姓根,測試線上做了二十一年,工錢拿七成都肯籤。班組長同我講,根叔教徒弟,頭一課先教萬用表,講呢嘢識得帶你返工
方潔瑛抬頭:電視裡那個根叔?
楚阿姨拍的,第三集,片尾有他的名字。啟明說,播出那晚,他請成個屋苑食宵夜。
那集我看過。方潔瑛往啟明碗裡添了一筷子魚腩,食菜。她順勢按了按長子的手背,瘦了。
產線的飯快,站著食的。啟明笑,媽,你幅畫,年尾替我影張相。我掛辦公室,日日看著。
?麼什做室公辦掛
。點盞一盞一要燈,己自醒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