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尾,香港落了三日雨。不大,密密的一層,把中環罩住。
週六晚上十點,楚夢瑤沒有應酬,沒有飯局。書房門關上,她從櫃底拖出一隻舊皮箱。
銅釦磨得發亮。掀開,四十年都在裡面:二十六本採訪筆記,兩疊錄音帶,幾盒錄影帶,還有一冊剪報復印本,書脊上是她親手寫的字,《他們說過我們什麼,一九八二至二〇〇八》。
她把筆記按年份在桌面排開。擺不下的,疊到地板。
最舊那本,牛皮紙封皮,邊角起了毛,右上角三個字:跑廠記。
那年她入行第二年,跑的頭一條線就是廠。跟了三個月,稿子登了五篇,總編輯說,你寫的不是廠,是廠裡的人。
這句話她記到今天。
她翻開最舊那本。第一頁,一九八二年,春天。那間廠做電子鐘,開筆第一句她還記得:門口的招牌,“電子”兩個字剝了漆,剩下的筆畫,遠看像另一間廠。
稿子登出來三個月,廠裡接到第一張外國訂單。老闆請她飲茶,她沒去。她說,我要寫的不是你,是你身後那二十幾個人。
新的一本,上禮拜在文具行買的。同樣的牛皮紙,同樣的橫間。老闆娘問寫什麼,她說,寫舊的。
第一頁,她只落了日期。
二〇一四年,十月。
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落第二行。
“一九七八年,十月。深水埗。暴雨。”
這一頁,她寫得很慢。
那晚她不在場。可這一夜她記了四十年,靠的是別人一句一句講給她聽。
福伯講過兩回。頭一回在一九八三年,她上山頂做訪問,訪問做完,老人家送她到電梯口,多講了十零分鐘。第二回在二〇〇九年,跨年飯局散場,他站在頂樓落地玻璃前,又講了一遍。中間隔二十六年,日子,時辰,細節,一個字沒變。第二回講完,他補了一句:“那後生仔,由頭到尾冇喊過一聲。”她問,您怎麼記得這麼清楚。老人望著維港,說,因為第二朝天光,第一個回到車間的,是他。
阿強講過一回。凌晨三點,車間裡那臺中周變壓器,他舉起來給全車間的人看。講完自己先笑,說那雙手,到今日想起來還在抖。
李家港本人,只完整講過一次。十幾年前,一個專訪做完,機器關了,燈還亮著,他坐在原處沒走,多講了半個鍾。那半鍾她壓下沒登,錄音帶鎖到今天。
她把那盒帶從箱裡揀出來。編號她記得,甲字一〇七。標籤是她當年寫的:關機之後,私人時間,不發表。錄音機換了幾代,舊帶放不了,上個月她託工程部的後生改裝了一臺。
帶子轉,先是一段沙沙聲,然後是他的聲,比現在年輕十歲。
“通知書壓在供桌底下,四頁,每頁一枚紅章。我跪到天光。”
“天光的時候,我想明白一件事。廠可以清盤,人不能清盤。三十幾個人肯留下來,不是留給我,是留給這份工。”
“記者小姐,這一段,你不準登。”
帶子裡有個年輕的女聲:“為什麼?”
“登出來,像是我們慘。”那頭的聲停了停,“不用人可憐。人要自己站直。”
楚夢瑤按停,倒帶,從頭再聽一遍。聽完,把帶子放回盒裡,編號朝上。
稿紙一頁一頁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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