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晦明錄》第2章 殘頁 文書房的燭到三更就剩半截了(2)

作者:淺墨半盞·10小時前

沈疏桐那會兒只當這是宮裡的鬼故事,聽聽就忘。今夜這頁殘紙,昭寧元年春,淑妃周氏出皇子,未晬而殤——她想起那個歪針腳的布娃娃。

今夜這頁殘紙,把那句瘋話釘在了她指頭上。

她把那頁單獨抽出來,折成極小的一方,塞進袖底貼肉的夾袋。餘下殘卷攏進漆匣,推到牆角——明日她會稟安公公已化淨,灰也倒。多一頁少一頁,掌印不會數。

可她為什麼留下這一頁?沈疏桐自己也說不清。許是文書房待久了,見不得真東西被一把火燒沒;許是那句軍籍孀婦入慈慶宮乳刺了她——她也是被送進宮的,知道字背後多少人命。

窗外雪光白得瘮人。她吹熄燭,卻在黑暗裡坐了許久。

黑暗裡,她把手伸進袖底夾袋,指尖碰到那頁紙的邊角。紙很薄,很脆,像一片乾透的葉子,一捏就碎。可就是這頁紙,讓她在文書房八年,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那支筆,不是那隻手,是一個人。

她沒點燈。她怕一照見自己,就沒了這點膽氣。

天光一寸寸亮起來。她閤眼,數著更鼓,把明日的問話在心裡排了一遍:先問玉,再問家世,最後,問那半頁紙上的人。

天快亮時福來又來,袖口蹭著墨,走路貼著牆根。

沈姐姐。他壓著聲兒,宣大那個朱總旗,昨夜到京了。公公令,明日文書房問話,由您執筆記供。

問什麼。

說是勘問鷂兒嶺的事,還有……福來頓了頓,聲音又低半分,公公提了一句,問話時,留意他身上有沒有帶玉。

沈疏桐筆尖一沉。

知道了。她說,還有事?

沒了。福來縮著脖子退到門口,又回頭,沈姐姐,那匣子,燒了麼?

燒了。

燒了好。福來像鬆了口氣,貼著牆根走了。

門闔上。沈疏桐把案卷合攏,指尖落在二字上。她翻過這人的履歷,乾淨得發苦:靖江王族侄,父罪沒籍,七歲入軍,宣大總旗,雪夜鷂兒嶺截了乞顏人的伏兵,還繳了件蹊蹺物事——

她低頭看自己袖底那頁紙,又想起匠作簿上那道龍角斷紋。

知道了。她說,備茶,別備坐。

福來應聲走後,沈疏桐把那半頁殘紙從夾袋裡取出,就著將明的天光又看一遍。軍籍孀婦入慈慶宮乳——慈慶宮是先帝朝的奶子所。一個軍籍女人,抱著孩子進宮餵奶,出來時懷裡抱的,還是不是原先那個?

她把紙重新摺好。明日那個朱晦坐到她對面,她要聽的不是一個邊軍校尉的口供。她要聽,他懷裡,有沒有半塊玉璜。

袖底那頁紙,隔著夾袋,像一塊小小的炭,燒著她的心口。安敬叫她留意帶沒帶玉——安敬知道的,比她以為的多。而她要問的,比安敬想要她問的,多一頁紙。

她吹熄燈。黑暗裡,她把那半頁殘紙上的字又默唸了一遍:軍籍孀婦入慈慶宮乳。

乳的,是誰的兒。抱出去的,又是誰。

雪停了。宮牆裡頭,第一聲梆子遠遠敲下來,悶得像落在棉被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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