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殺我。
他要殺的不是你一個。周廷弼說,是你們這些記得初八的。馬三在宣大,夠不著;你在京師,就在他眼皮底下。他改日子,就是衝你來的——你死了,死在上,這樁案子就圓了。
火盆裡的火塌下去一塊,紅了一瞬,又暗下去。
朱晦坐著沒動。獄裡冷,冷氣從腳底往上爬,他像沒知覺。他想起馬三,想起宣大那些弟兄——他們還在邊鎮替他守著一仗的記憶,不知道有人在京師,一筆一畫,把那個日子改掉。
馬三那瘸腿的兵,還欠著老孃三串錢,說攢夠了就託人捎回去。小六膽小,念家書唸到聲音就發飄。他們記得初八,是因為他們拿命打過那仗。可有人在京師,拿一支筆,就想把他們的命,從賬上抹掉。
改日子的人,是誰。朱晦問。
能碰刑部謄本的人,不多。周廷弼說,我在宣大十二年,三法司的門路,多少知道些。謄本從刑部過,經手的有書辦,有主事,有堂官。你查三法司裡頭,誰跟宗室走得近。
朱晦抬眼:宗室。
宗室。周廷弼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了,你查的那五條線,條條繞回一個人。那人夠不著刑部的筆——可他手下的人,夠得著。你查案子,先查人:誰替靖江王在京裡走動。
靖江王。三個字,又落回他心上,像一塊燒紅的鐵。
你爹是誰,你自己去問靖江王。周廷弼看著他,說,我上回說這話,是讓你去問。如今我想改一改——你先別去問。你先把命保住,再問。
朱晦沉默。
你這個人,犟。周廷弼說,犟不要緊,別送死。你記住:初八是你拿命記得的日子,你當著會審的老爺們說出來,就是翻供。翻供的人,要麼是證人,要麼是死人。你要當證人,就得有人護著你——安敬護不護你,你有數。
朱晦站起來。他整了整衣,隔著柵欄,看著這個瘦得脫了相的總督。
周叔。
周廷弼一愣。朱晦很少這麼叫他。他喊他,喊他的時候,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記住了。朱晦說,初八。我拿命記得,就有人拿命守著。
周廷弼看著他,半天,咧嘴笑了,還是那副缺了半顆牙的笑:好小子。
朱晦轉身往外走。
等等。周廷弼在背後喊。
朱晦停步。
你方才說,安敬把抄本退回來了?
退了。
周廷弼沉默了一會兒,說:他退你抄本,是不想留你的底。這人要麼真在護你,要麼在拿你當餌——他把你推到前頭,他在後頭看魚咬鉤。你這條魚,記住了:餌是給人吃的,別讓鉤先咬著你。
朱晦沒回頭:知道了。
他走出詔獄,雪又下起來。褚英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遞了個眼神,沒問話,只按了按腰間的刀。
朱晦走出兩步,又停住。他回頭看了一眼詔獄的門——黑漆的門,門楣上積著雪,沉甸甸的。周廷弼在裡頭,隔著鐵柵欄,守著兩個字。
他方才喊他,喊出口的時候,喉頭堵了一下。邊鎮十二年,他沒喊過幾回。可方才,隔著柵欄,看著那個瘦得脫了相的粗嗓門總督,他覺得,這聲再不喊,也許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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