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詔獄,朱晦遞的是公事:供詞謄本與臣所記日期不符,請準面詢周總督,核對原文。
文書在刑部轉了一圈,又到錦衣衛。褚英接了,看了半天,抬眼看他:朱總旗,你倒會找由頭。
朱晦不接話。
褚英把文書收進袖裡:末將遞上去。成不成,看上頭。
成了。第三日,褚英來館舍領人。
詔獄還是那樣:鐵柵欄,火盆,地上鋪著乾草,潮氣裡一股黴味。周廷弼坐在裡頭,比上回更瘦,顴骨支稜著,眼睛倒還亮。他看見朱晦,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顆的牙:好小子,又來了。
獄卒搬了條凳,朱晦坐下。隔著柵欄,兩個人,一盆火。
朱晦把這幾日的事,一件一件說了:安敬認了驛遞,宋知節那封信先過司禮監的手;改日期,安敬不認;宣大那把火,安敬只說;抄本遞上去,又被退了回來。
他說得慢,一條一條,像在邊鎮給總督報軍賬。在宣大,他給周廷弼交賬也是這麼交的:斬獲多少,折損多少,糧草還夠幾日,一條一條,報得清楚。周廷弼聽賬的時候不打斷,聽完才罵人。如今隔著鐵柵欄,他還是這個習慣——先聽,後問。
周廷弼聽著,不說話。他伸手烤火,手指頭粗,骨節大,火光照著,手上的舊疤一道一道。
安敬認了驛遞?周廷弼問。
認了。
收信的是他?
是他。
周廷弼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收回去:那就是說,宋知節那狗東西遞的信,根本沒出司禮監的門。他以為遞給了京裡的大人物——大人物沒接著,讓一個太監截了胡。他哼了一聲,安敬要這個信做什麼?
他說,要我查下去。
周廷弼看著他,眼睛眯起來,像看一件不大信得過的兵器:他讓你查,你就查?他前腳讓你查,後腳就能把你查的東西,賣給對家。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往他刀口上湊。
他給我線。朱晦說,線是實的,刀口——刀口我還沒湊上去。
周廷弼了一聲,不說話了。他低頭看火,火苗舔著炭,忽明忽暗。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低下來:
你說,會審謄本上,鷂兒嶺的日期改了?
初八,改成了十一。
初八打的仗,改成十一。周廷弼重複了一遍,抬頭,眼裡那點亮光滅了,換了一種朱晦沒見過的沉,改日子的人,不是要翻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廷弼打斷他,你只知道日子被改了,你不知道為什麼要改。
他往柵欄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火盆裡爆了一星火:
朱晦,你聽我說。鷂兒嶺初八那一仗,你記得,馬三記得,宣大活著的弟兄都記得。可會審的案子上寫著十一——審案的老爺們,對著十一的日子,審一樁初八的仗。你到時候上堂作證,你說初八。他們會問你,案子白紙黑字寫著十一,你一個總旗,憑什麼記成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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