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晦明錄》第23章 數六(1)

作者:淺墨半盞·2小時前

短箋上只有一句話:十字與畫押,對不上。人還在。

朱晦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三遍,才嚼出味道來。

十字。他記得——沈疏桐說過,崔嬤的押按偏了半寸,墨也濃。如今她告訴他,手印冊上崔嬤按的是十字,出宮冊上卻是畫押。對不上。畫押是假的。

假的,就是說崔嬤根本沒出宮。

人還在。在哪兒?

朱晦在館舍裡坐到半夜,把宮裡的地圖鋪開。慈慶宮是先帝朝的奶子所,廢了多少年了,正經人不會往那兒去。

可宮裡最藏得住人的地方,就是沒人願意去的廢地方。一個十九年的老嬤嬤,若還活著,只能藏在那樣一處:沒人查,沒人問,沒人記得她本該不在。

他又想:藏她的人,得能改檔。出宮冊上的畫押是替她畫的,畫押的人見過她的押,知道她不識文——不然不會費心替她造一個字。宮裡能碰到出宮冊的,就那麼幾隻手。沈典簿。安敬。還有——他不敢多想,又不得不想。

他披上襖,把短箋貼身藏好。第二日,雪停,天陰。朱晦揣著短箋,出了館舍。

他沒走正門。宮城西北角,慈慶宮廢院外頭,連著一片晾衣場——浣衣局的活計,送不到太陽地裡,就曬在這片牆根。木架子支了一排,衣裳掛著,風吹過,嘩啦啦響,像一排沒人認的旗。

朱晦走近的時候,看見一個老婆子在收衣裳。

她背對著他,佝僂著,把晾乾的粗布衫子一件一件從架子上摘下來,疊好,碼進腳邊的竹筐。動作慢,一下,一下,像是怕衣裳疼。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襖,圍裙搓得毛了邊,兩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蹭得指節發紅。

朱晦站住,沒出聲。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在邊鎮見過死人,見過血,見過弟兄在懷裡斷氣,手都沒抖過。可這會兒,看著這個佝僂的背影,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老婆子摘完一排,直起腰,捶了捶背。她轉過身,看見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渾濁,看人要先眯一下,再看第二眼。

朱晦拱手:老人家,借問一聲——慈慶宮的門,是在這頭麼。

老婆子沒答。她眯著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晦以為她耳背。然後她把手裡的布衫攥緊了,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老人家?

……眼睛。她說。聲音低,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你的眼睛……像。像極了。

朱晦的呼吸,頓了一拍。

像誰。

老婆子又糊塗了。她低頭,掰起指頭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數到第六個,停住了。她皺起眉,又從頭數:……六個,還是七個。

第六個。朱晦的指尖,在袖裡攥緊。他七歲入軍籍,前面有六個哥哥——都死在了邊關。崔嬤數到第六個就數不清了,是巧合,還是她記得?

什麼六個七個。

老婆子說,院裡的人。數不清。數到第六個,就數不清了。她唸叨著,眼神放空,像看著很遠的地方,那孩子,眼睛像,像極了。我數過他,他是第幾個來著——

朱晦站著沒動。風吹過晾衣場,衣裳嘩啦啦響。

什麼孩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不像自己的,您數過的那個孩子。

老婆子抬眼看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清明。她盯著他,盯了很長時間,嘴唇又動了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能說。說了,就抱不回來了。

。來回不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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