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晦明錄》第28章 火痕(1)

作者:淺墨半盞·5天前

城南那座宅邸,朱晦蹲了三天。

蹲守是老營的行當。宣大巡邊,蹲一個山口,一蹲就是一夜,雪埋到膝蓋,也不許動。蹲守的規矩,他十六歲就學會了:等,別急;看,別盯;走的時候,別讓人記住你的背影。

他換了一身舊棉袍,壓一頂破斗笠,在巷口斜對面的茶攤上坐。一壺茶,一碟乾果,從早坐到晚。

茶攤的夥計問他幾回,他答:等人。等人,等得久了,夥計也不問了,只管續水。他茶喝得慢,續水續得夥計都替他心疼。

三天裡,那扇黑漆門開了十幾次。進出的,有送菜的,有挑水的,有騎馬的官差——他認出兩頂轎子,轎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他記下了。門房換過一班的工夫,他數過:卯時開一回,午時開一回,酉時關。規矩,像點卯。

他也認出了那日給孫昭捧漆匣的年輕後生——王府的人,跟著孫昭出城,又跟著回來。那後生進出三回,每回都走側門,不從前門過。側門的門閂,比正門新,是後安的。

第三天黃昏,來了一輛馬車。

馬車從巷子另一頭駛來,烏篷,無簾,車身沒掛任何王府的記號——可車轅上坐著的那人,朱晦認得。那日在館舍門口,給孫昭捧漆匣的年輕後生。王府的人。

馬車在宅邸後門停下。後門開了,出來兩個人,架著中間一個——架著。

那人兩條腿打著晃,幾乎是被拖出來的,左腳沾地,右腳懸著,像斷了根弦。他被塞進馬車,頭垂著,看不清臉。塞進去的時候,他的右手從袍子裡滑出來,垂在車沿上——手背上,一片燙疤,紅褐色的,從手背爬到手肘,像是被火燎過一整片。

朱晦端茶的手,頓住了。

燙疤。火燎的疤。他想起趙登科回信裡的話——火夫老鄭,總督衙門文書房那場火之後,人就不見了,與宋知節跟班吃過酒。火夫。燒火的,手上沒有燙疤,反倒怪了。

可他又想:燙疤算不得鐵證。宣大燒火的,十個裡有八個,手上有疤。單憑一隻手,他認不出老鄭。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疤的形狀,從手背爬到手肘,像是一整片燎過去的。老鄭在宣大燒了十幾年灶,手上該有這樣的疤。可也可能,是另一個燒火的人。

他放下茶盞,摸出幾文錢,壓在碟下,起身就走。茶攤夥計在背後喊:爺,您的茶!他沒回頭。不管是不是老鄭,一個瘸腿燙疤的人,被人架著,塞進王府的馬車——這件事本身,就夠他跟上去了。

他跟著那輛馬車,不近不遠,隔著半條街。馬車出了巷子,往西走,過了兩道街口,又往南拐。雪下得密,車轍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深痕,他踩著車轍跟,一步沒落。

跟到第三道街口,他停了一下。馬車的路線,不對勁——出巷子往西,過兩道街口又往南,這是繞路。京師的路,他這些日子摸過,從城南到城西,本不用這麼走。繞路,要麼是躲眼,要麼是走慣了的暗路。

他接著跟,把距離又拉遠了些。雪大,行人稀,他藉著街角的樹影、簷下的幌子,一段一段地綴在後頭。心跳得快,卻不亂——在宣大盯韃子的斥候,他也是這麼跟的。

馬車繞了半個城,停在城西一間當鋪門口。車上的人沒下來,車伕跳下車,進了當鋪。朱晦在街角站住,看著那間當鋪——門臉窄,招牌舊,當鋪的門簾子,是厚的棉簾,擋得嚴實。車伕進去,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手裡多了一個包袱,重新上車。馬車又動了。

朱晦沒再跟。他站在雪地裡,看著那輛馬車拐進巷子,不見了。把那輛車的路數,嚼了一遍:出宅邸,繞城,進當鋪,取包袱,再回去。繞這麼大一圈,只為取一個包袱——要麼是躲眼,要麼是接人時順道辦事。

接人。他指尖一緊。

他在當鋪對面的簷下又站了一會兒,把這間鋪子記下了——門臉窄,招牌舊,門簾是厚的棉簾。城西的當鋪,做的是窮人的買賣,門簾不該這麼厚,厚得像怕人看見裡頭。他記下鋪名:。三個字,匾是舊匾,漆皮剝落,可門框是新換的。

他回到城南,沒進巷子,在巷口站到天黑。

那輛馬車,沒再回宅邸後門。他等到亥時,後門開了一回,出來個婆子,潑了一盆水,又關上了。馬車,沒回來。

他回到館舍,天已經黑透。他坐在黑暗裡,把三天裡看見的,一件一件擺出來。宅邸後門,進出的人,比前門多;一輛沒掛王府記號的馬車,從後門接走一個瘸腿燙疤的人;馬車繞城,進當鋪,取包袱,沒再回來。

他又把趙登科那封信,從頭想了一遍。信上說:火夫老鄭,火後失蹤,最後有人見他,是跟宋知節跟班吃過酒。宋知節,周叔的幕僚,管了十二年總督衙門文書——火不燒別處,專燒文書房,偏生文書房歸宋知節管。

宋知節的無印信,走司禮監驛遞,比兵部報早到兩日,收件人是安敬。

這一串,早先他以為串的是宋知節是內線。如今多了一個老鄭——老鄭若真是放火的,那他燒完火,是宋知節藏的他,還是別的什麼人藏的他?

線,比他想的多一根。也多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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