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的迴音沒來,來的是內閣的條子。
次日一早,館舍的管事遞進來一張紙,紙角蓋著內閣值房的印,字只有一行:謝首輔請族爺過府一敘,為架閣庫查檔事。
朱晦把條子看了兩遍。架閣庫的檔,他三日前就查完了。謝衡這時候請,敘的不是檔。
他去內閣值房。雪後初晴,值房廊簷下掛著一排冰溜子,日光一照,亮得扎眼。門口的小吏認得他,側身讓路:謝首輔等您多時了。
值房裡生著炭火,暖得發悶。謝衡坐在案後,官袍齊整,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抬眼看了看朱晦,沒起身,把茶盞擱下。
謝衡說,架閣庫的檔,查完了?
查完了。朱晦站著,多謝首輔的條子。
謝什麼。老夫的條子,是讓你查檔的。謝衡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話頭一轉,老夫昨日,收到一樣東西。一張紙,沒署名,塞在值房後窗的縫裡。
朱晦沒接話。
紙上有幾行字。老夫看了。謝衡的聲音不高,說二堂呈的那封通敵信,紙是新紙,墨是新墨,落款初八——與兵部原報的初八遇伏,對不上。
炭火響了一聲。值房裡靜了一息。
老夫讓刑部把信調來驗了。謝衡抬眼,目光落在朱晦臉上,紙,是京城紙坊的時新貨;墨,是今年新調的。一封舊年的信,用今年的紙、今年的墨——落款,還是舊年的日子。
朱晦垂著眼:首輔明察。
老夫明察什麼。謝衡的聲音低下來,老夫只問你一句——那張紙,是你塞的?
朱晦沉默。
他想起昨夜。雪地裡,他把那張折成細條的紙,一點一點,塞進窗縫。他本可以不認。可謝衡既然能調來那封信去驗,就說明謝衡信了紙上的字——信了,才去驗。他認不認,謝衡心裡都有數。
他說。
謝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問你為何不署名,只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慢聲道:老夫收下了。
朱晦抬起頭。
老夫收下你這張紙,不是要替周廷弼翻案。謝衡把茶盞放下,看著炭火,翻案,是把老夫這條命押上去,賭一個邊帥的清白。老夫不賭。老夫只是覺得,二堂呈上來的那樣東西,不該定死一個守邊十二年的總督。
他頓了頓:老夫讓人把信壓下了。刑部那封,暫不作為定讞的依據,著令複核紙墨來源。票擬,老夫壓著,不發。
朱晦鬆了一口氣。他想起昨夜自己推演的那句:謝衡不會替周廷弼翻案,可他也不會讓一封假信,定死一個邊帥。他果然壓住了。
首輔壓得住信,朱晦說,壓得住人麼?
壓得住信,就是壓住了人的命。謝衡看他一眼,三審的日子,定在臘月初三。定讞之審,過了這一堂,周廷弼是生是死,就有說法了。老夫壓得住那封信,壓不住批紅——批紅在司禮監,不在內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朱晦:老夫再提你一句。你那位,手再長,也伸不進司禮監的筆。除非——有人替他伸。
朱晦指尖動了一下。王叔。他想起昨夜送進宅邸的那封求照拂的信——線是接上了,網也撒出去了。可謝衡這句話,讓他脊背一沉:網撒出去,收網的人,未必是織網的人。
首輔多慮了。他說,侄兒不過想借王府的照拂,安頓幾日。
照拂?謝衡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你七歲沒入軍籍,十六年邊鎮的風雪都捱過來了。到了京師,反倒要王府的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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