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晦明錄》第32章 照拂(2)

作者:淺墨半盞·7天前

朱晦應著,轉身走了。他走出東跨院,腳步沒停,卻把那疊當票,在心裡過了幾遍。

恆記。那日他蹲守宅邸後門,看見那輛無記號馬車,繞城進的,就是恆記當鋪。老鄭若是被接進當鋪,賬房先生案頭這疊當票,就是賬房與恆記之間的橋。

鹽引抄件。他看得分明——賬冊底下,還壓著一頁東西,邊角印著鹽運司三個字,露出的半個字是。無引鹽賬,宣大。舊檔裡那七筆運往宣大的無引鹽,賬末殘著半個字——如今,半個字,又在他眼前露了一角。

賬房先生,恆記當鋪,鹽運司的舊賬——三樣東西,躺在同一張案上。

朱晦回到西跨院,把借來的筆擱在案上,坐了一會兒。

他想:這宅邸,大方得過分。他住進來,是想摸網的邊;可這網,好像正等著他來摸。

誰在領他看?那日二訪宅邸,是吳管事領他看;今日路過賬房,是他自己走過去的——可賬房門半掩著,算盤聲響得恰到好處,像是有人算準了他會路過。

第五日傍晚,孫昭回來了。

靖江王長史孫昭,風塵僕僕,從城外趕回來。他一進宅邸,先去了前堂,換了衣裳,才到西跨院來見朱晦。他站在門口,先整了整衣冠,才拱手:族爺,孫昭回來遲了。王爺吩咐的事,辦完了,本該早幾日到府上請安。

朱晦請他坐。孫昭坐了,卻不急著說話,先打量了朱晦一眼,才笑道:族爺在京師,住得可慣?

朱晦給他倒了杯茶,長史一路辛苦。

為王爺辦事,談不上辛苦。孫昭接過茶,卻沒喝,放在案上,王爺在信裡說,族爺願就府邸之便,孫昭倒有些意外。

朱晦抬眼看他:意外什麼?

族爺在宣大十六年,邊鎮的風霜,是吹慣了的。孫昭的聲音不高不低,到了京師,要王府的照拂——孫昭想著,族爺許是遇著什麼難處了。

朱晦端著茶盞,沒接話。

若是有難處,孫昭又笑道,族爺只管開口。王爺是族爺的叔父,自家人的事,沒有不管的。

朱晦抿了一口茶,慢聲道:沒什麼難處。就是審案的勞頓,館舍清寒,想尋個暖和地方住幾日。長史多慮了。

那就好。孫昭點頭,也不再問,話頭轉開,對了,族爺前番信裡,問起府里老人——老管家。孫昭在藩邸時,替族爺問了王爺。王爺說,老管家頤養天年,身子骨還硬朗,只是耳背了,不大認人。

朱晦指尖動了一下。老管家。七歲那年,把半塊玉塞進他手裡的那位老人。他問府里老人,問的是玉璜的來歷;孫昭答頤養天年,答的是。

老管家康健就好。朱晦說,王叔有心了。

孫昭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場面話,告辭去了。朱晦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進前堂的背影,想:孫昭這趟回來,話裡話外,都在試他——試他住進宅邸,是借照拂,還是另有所圖。靖江王在京師的眼睛,不止一雙。

他回到屋裡,天已經擦黑。窗外的雪又下起來,細細的,落在西跨院的瓦上。

他坐在燈下,把這幾日的事,嚼了一遍:吳管事送來的樟木箱,賬房案頭的恆記當票,鹽運司的舊賬抄件,孫昭那句頤養天年。

他想:賬房與恆記之間,隔著一疊當票;恆記與老鄭之間,隔著一輛馬車;賬房與鹽運司之間,隔著半個字。三根線頭,都攥在他手裡了——只差把它們擰成一根繩,看線的那頭,是誰的賬房。

燈花爆了一下。他看著案上那支借來的筆,沒動。

他想:這筆,是賬房先生的。他借筆的時候,賬房先生打量他那一息——那一息裡,賬房先生也在記賬。記他這個人,是來借筆的,還是來看當票的。

他吹了燈。黑暗裡,東跨院的算盤聲早歇了。窗外雪密,西跨院的屋角,掛著一盞風燈,燈影搖晃,照著滿院的雪。

他想:網,他摸到邊了。網的邊,是賬房先生的算盤。算盤珠子響一聲,他離替誰辦事那四個字,就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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