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記當鋪在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門臉,夾在兩間鋪子中間,簷下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寫著兩個字。
朱晦連著三日,看賬房先生的小廝出入。
小廝姓什麼,他不知道,只記得那是個圓臉的少年,每日辰時過一刻,從東跨院出來,懷裡揣著個布包,往城南走,酉時前回來。朱晦頭兩日沒跟,第三日,他出了宅邸,遠遠綴在那小廝後頭。
雪天路滑,街上人稀。小廝走得快,拐過兩條街,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住——正是恆記當鋪。小廝在門口探頭,喊了聲掌櫃的,裡頭應了一聲,他閃身進去,過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又出來,原路回去了。
朱晦沒急著進去。他在對面茶館的簷下,站了一會兒。
當鋪的門臉不大,招牌舊,可門口的石階磨得光滑——是常年有人進出的樣子。他想:一間小當鋪,賬房先生日日打發人來,送的是什麼?賬?錢?還是別的東西?
他等到日頭偏西,才踱到當鋪門口。櫃檯後頭,一個四十來歲的胖掌櫃正在撥算盤,見他進來,頭也不抬,只問:當什麼?
不當。朱晦說,尋人。
胖掌櫃這才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客官尋誰?
一個瘸腿的漢子。朱晦說,我託他捎了樣東西,說好了在貴號取,他這幾日沒見人。
胖掌櫃的算盤聲,停了一息。
客官說笑了。掌櫃的又撥起算盤,小店做的是當賣生意,不替人存東西,也不替人捎東西。客官尋人,該去別處問問。
朱晦點頭,也不強求,轉身要走。走到門口,他了一聲,又轉回來:掌櫃的,您這後院,夜裡可養狗?
胖掌櫃的手,頓住了:客官這話,什麼意思?
我前夜打這門口過,聽見後院有動靜。朱晦說,像是有人咳嗽,又像是狗叫。想著是不是我託的那位,夜裡住這兒——
小店後院,只有掌櫃的和夥計。胖掌櫃的聲音冷下來,客官認錯門了。要當東西,請當;不當,請便。
朱晦應著那便告辭,出了門。
他沒走遠。當鋪斜對面,有一棵老槐樹,他倚在樹後,等天黑。
夜裡,他翻過當鋪後牆。
邊鎮翻牆的路數,他熟。牆頭不高,他攀上去,藉著雪光,看見後院的情形:三間倒座房,一間亮著燈,是賬房;一間黑著,是庫房;最裡一間,門虛掩著,透出一絲炭火的暖光。
他貼著牆根,摸到那間屋子門口。屋裡頭,炭火噼啪,有人咳嗽——咳得厲害,一聲接一聲,像是肺裡有風箱。
朱晦推開門。
屋裡頭,一個漢子正蜷在炕上咳嗽,聽見門響,猛地坐起來,手往枕下摸。朱晦閃身進屋,關了門,壓低聲音:老鄭,是我。
火光映著那張臉——左臉的燙疤,皺成一片;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趙登科信裡那個火後失蹤的火夫,就躺在他面前。
那漢子愣住了。他撐著炕沿想下地,腿一瘸,又跌坐回去。
朱……朱總旗?老鄭的聲音抖著,您……您怎麼尋到這兒來了?
朱晦蹲下來,看著他:總督衙門文書房那場火,是你放的。
老鄭的臉,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啞著嗓子說:總旗,您……您別問。問了,小的就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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