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晦明錄》第33章 當鋪(2)

作者:淺墨半盞·8小時前

燒完了,那人說送小的出城,走半路,又改了主意,把小的接回來,安置在這當鋪後院,說——盧大人說了,人留著,還有用

盧大人。

朱晦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想起架閣庫里老彭說的那句:盧大人丑時摸黑來壓卷,點燈招眼。如今,老鄭嘴裡又出來一句:別點燈。

不點燈。點燈招眼。燒文書房的人,和改謄本的人,用的是同一句暗話——都是見不得光的手,都是怕燈的人。

這句別點燈,是賬房先生傳給老鄭的;那句點燈招眼,是老彭聽盧崇文說的。一句話,從賬房先生的嘴裡,傳進盧崇文的耳朵——這中間,隔著的是同一座宅邸的門。

盧大人是誰?朱晦明知故問。

小的不認得。老鄭的聲音更低了,只聽說,是刑部的老爺,常往府裡來。那日小的被接回來,聽見帶話的人跟掌櫃的說——盧大人說了,這漢子認得火,留著,往後還用得著。

朱晦沉默了一會兒。

文書房那夜,他問,燒的什麼?你看見了?

老鄭點頭,又搖頭:小的只往文書房裡扔了火種,沒敢看。可那夜,小的記得清楚——文書房的燈,是黑著的。屋子鎖著,鎖是好的,鑰匙在文書官手裡。小的從後窗爬進去的,窗銷子鬆了,一撬就開。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發直:總旗,小的後來才咂摸過味兒來。那屋子鎖得那樣嚴,鑰匙在文書官手裡——可小的爬進去的時候,屋裡頭,像是剛有人翻過。桌上攤著幾本賬,墨還沒幹。

小的放火的時候,手抖,把一本賬碰掉在地上,撿起來一看——賬本封皮上,寫著鹽運司三個字。

朱晦指尖一沉。

鹽運司。又是鹽運司。舊檔裡那七筆運往宣大的無引鹽,賬末殘著的半個字;如今,老鄭在文書房裡,又看見了一本鹽運司的賬。宣大的文書房,藏著鹽運司的賬——鹽走鹽引,賬走宣大,那隻手,一直伸在這條線上。

賬呢?朱晦問,那本賬,燒了?

燒了。老鄭說,火是小的放的,賬是小的看著燒的。燒完了,小的從後窗翻出去,腿一軟,摔在牆根,就是這條腿——他拍了拍自己那條瘸腿,從此瘸了。

朱晦看著他,問:老鄭,你放火那夜,可看見旁人了?

老鄭想了想:看見一個影子。小的翻出後窗,要跑的時候,牆根底下站著個人,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臉,只看見那人手裡,提著盞燈籠,沒點。那人見小的出來,也不攔,只說了一句——燒得好。

提著燈籠,沒點。

朱晦那根線繃緊了。不點燈。提著燈籠不點的人,和說別點燈的人,和丑時摸黑壓卷的人——是同一個人,還是同一句話養出來的三個人?

他沒再問。窗外的雪,又密了一些。

老鄭。朱晦站起身,你今夜的話,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別提我來過。

老鄭點頭,眼圈發紅:總旗……周總督他……

周總督還活著。朱晦說,你且活著,別的事,等活著再說。

他翻出後牆的時候,雪已經下大了。當鋪後院的燈,一扇一扇滅了。他站在雪地裡,把今夜的話,從頭到尾,又嚼了一遍。

賬房先生傳話燒文書房——燒的是鹽運司的賬;別點燈與盧崇文點燈招眼同源;盧崇文留人——留著老鄭,說往後還用得著。

老鄭是放火的活口。留活口,是為往後——往後,誰要用這活口?指認誰?還是,滅誰的口?

燒文書房的人,怕的不是火,是火裡那本賬。賬燒了,怕賬的人,就該鬆口氣了——可賬房先生沒松,盧崇文沒松,他們把老鄭留下,養在當鋪後院,像養著一塊沒燒乾淨的炭,等著它再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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