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看他。兩人在宮道上,隔著三步,站住了。
朱總旗。其其格先開口,漢話字正腔圓,尾音卻硬,我叫其其格。
朱晦站住:姑娘認得我?
認得。她說,我聽說了,鷂兒嶺那一仗,是你打的。
朱晦沒答。
其其格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我哥哥的人,死在鷂兒嶺。我不恨你——打仗,各為其主。
朱晦垂著眼:姑娘豁達。
不是豁達。其其格說,是那支人馬,本就不該死在那裡。他們收了別人的信,去邊外等著接應,等來的,是你們的刀。
朱晦的呼吸,頓了一瞬。
收了信?他問,什麼信?
其其格搖頭:我不知道。我在漠北的時候,聽帳裡的人說過一嘴——說那支人馬,是接了南邊來的信,才去鷂兒嶺的。南邊的人,寫給他們頭目的信。她頓了頓,我哥哥不讓提這事。我也是進了京,才知道那支人馬,全折在鷂兒嶺了。
朱晦站著,沒動。
南邊來的信。寫給乞顏部頭目的信。伏兵接了信,去邊外等著接應——等來的,是朱晦的刀。
他站在宮道上,雪沫子打在臉上,他像沒知覺。鷂兒嶺那一仗,他打了十六年的仗,頭一回覺得自己打錯了——不是仗打錯了,是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
他想起鋪底油布底下那封信。火漆,四瓣花押,帶一道細劃痕,不是乞顏文,也不是兵部的印。馬三從那具敵將屍身上搜出來的信——就是那封南邊來的信。
原來那封信,是要送進漠北王庭的。
原來鷂兒嶺的伏兵,不是來劫糧的,是來接信的。
他捏著拳,指節繃得發疼。其其格看著他,問:朱總旗,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朱晦說,姑娘可知道,送信的人,是誰?
不知道。其其格搖頭,帳裡的人只說,信是來的。那邊是哪邊,沒人說。
那邊是哪邊。
朱晦把這句話,跟那枚走勢似鹽運司舊印樣的花押,擱在一處。鹽運司,兩淮,揚州,蘇家;改期的手,盧崇文;燒賬的火,賬房先生;接信的人,乞顏部。
一根線,從南邊的鹽,牽到北邊的信,再從北邊的信,牽回京師的案。
他想起架閣庫那本謄本,刮痕下改;想起恆記贖當簿上那三個紅勾;想起老鄭說的別點燈。這些東西,平日裡一件一件,散在各處,如今被她一句話,串成了一條。
南邊的信,是來定鷂兒嶺那一仗的局;改期的手,是來圓周廷弼這個案的局。兩個局,同一條線——線的這頭在京師,線的那頭,在漠北王庭。
他抬頭,看著其其格。
姑娘入宮進學,他說,若日後想起什麼——那封信的事,可使人知會我。
其其格看了他一會兒:我為什麼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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