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巷子口時，天色己經暗透了。
沈予之腳步不快，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地嚼那幾個細節。柳蔭巷的中轉站、安定坊的終點、倉部司書辦小舅子的契書，每一環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推開院門，灶房亮著燈。周氏正在灶臺前切蘿蔔，春杏蹲在地上燒火，煙氣燻得她首揉眼睛。
念念的搖籃擱在堂屋簷下，小丫頭醒著，兩隻腳丫子蹬來蹬去，嘴裡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
沈予之把外面罩的青布長衫脫了搭在椅背上，彎腰去抱她。
手剛伸進搖籃，念念的小鼻子猛地皺了起來。
不是那種撒嬌的皺法，是整張臉都擰到了一處，嘴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聲又尖又急，小身子往後縮，兩隻手拼命推他的袖子。
沈予之的動作頓住了。
腦中掠過一陣清晰的訊號——嗆、澀、難受。
不是餓，不是困，是嗅覺上的強烈排斥。
他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下午在倉場庫房裡待了大半個時辰，那些麻袋上浮著一層陳灰，他拍糧袋時沾了滿手。後來去牛角衚衕找馬六、菜市口找瘸腿周，一路走街串巷，身上又蹭了糧鋪子門口堆著的散米味。
那股味道，成年人聞著只是普通的陳糧氣，但念念的鼻子比他靈敏得多。
他退後半步，把袖子捲到肘彎以上，換了只乾淨的手去抱。
念念還在哭，小腦袋往後仰，死活不肯往他懷裡靠。
沈予之把她託在臂彎裡，側過身，讓她的鼻子遠離自己的衣襟。念念的哭聲漸漸弱了，但鼻子還是一抽一抽的，眉心擰著，滿臉委屈。
腦中的訊號變得更具體——不是單純的“難聞”，是一種發黴的、潮溼的、帶著酸腐底味的氣息。
沈予之的眼底暗了一瞬。
他今天拍過的那幾只麻袋裡，有手感發松的。當時他只懷疑摻了東西，但沒確認摻的是什麼。
念念的反應告訴他了。
黴米。
周氏聽見哭聲從灶房跑出來，一把接過念念，上下打量了一圈。
“怎麼了？好端端的哭成這樣？”
沈予之把卷起的袖子抖了抖。“我身上沾了倉場的味道，她聞著不舒服。”
周氏把念念摟緊了哄，拍著後背輕聲唸叨。念念趴在祖母肩頭，抽噎了幾聲，小手攥著周氏的衣領，總算安靜了些。
沈予之進灶房洗了手和臉，換了件家常短衫才回來。
這回他再伸手，念念猶豫了一下，小鼻子湊過來聞了聞，沒皺，才肯讓他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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