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會提前的訊息還沒捂熱，內閣值房裡另一場棋局己經悄然落子。
張崇年坐在紫檀太師椅上，白眉低垂，右手緩緩捻動那串老菩提佛珠。桌上攤著一份薄薄的簡報，是戶部金部司呈上來的——名義上是京畿糧價月報，實際上附了一頁手寫的夾片。
“念給我聽。”
站在桌側的幕僚躬身拿起夾片，聲音壓得極低。
“八月中旬以來，永寧街一帶糧價由三十文跌至十三文。起因是翰林院編修沈予之以校勘漕運志為由，持行文赴倉場核查，隨後赴永寧街當眾驗米，引發街面恐慌性拋售。義豐糧號中間人趙德祿己出逃，去向不明。”
佛珠停了一息，又繼續轉。
“沈予之。”張崇年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調平得像在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哪一科的？”
“景和十五年恩科，二甲第九。座師是掌院學士何大人。”
“家底？”
“祖籍湖州，寒門出身，父親早亡，母親周氏在堂。膝下無妻室，養了一個棄嬰女兒，尚在襒褓。京中無親族依靠，住在城南一條窄巷裡，月俸勉強度日。”
張崇年的眼皮抬了抬，露出一線渾濁卻銳利的目光。
“二甲第九，座師是何敬亭……何敬亭是個只會教書的老學究，帶不出這種路數。一個七品編修，敢拿倉場的行文去街面上掀桌子，背後沒人？”
幕僚猶豫了一下。“屬下查過，此人入京後並無拜帖往來，與六部各衙門也無私交走動。唯一常來往的是同年陸彥之，翰林院庶吉士，同樣寒門出身。”
“沒有靠山，沒有根基，一個人就把永寧街攪了。”張崇年的佛珠又停了。他沒有動怒，甚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小玩意。
“孫鶴年見過他了？”
“見過。孫員外郎說此人滴水不漏，敬酒不喝也不翻臉，話裡話外只認一個‘份內’二字，軟硬都不吃。”
張崇年把佛珠擱在桌上，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份簡報上點了兩下。
“二十二歲，寒門，無根基，做事卻老辣得不像新科進士。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的，要麼是被逼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幕僚。
“先不動他。讓人把他進京以來辦的每一件差事都理出來，抄一份送到我這裡。另外，文會的事安排了沒有？”
“安排妥了。孫員外郎己列入席次，錢恆和鄭寶山也會到場。”
“嗯。”張崇年重新拿起佛珠，垂下眼簾，聲音淡得像一陣風過。“可用則用，不用則折。不必急，讓他自己走到我面前來。”
幕僚應聲退下。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張崇年忽然又開了口，像是自言自語。
“養了個棄嬰……倒是個念舊的。”
佛珠轉了三圈，沒再說話。
——
同一天，翰林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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