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書硯擺了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後天那個文會，你去不去？”
“去。”
何書硯的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走了。
沈予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日影斑駁。
“沽名釣譽”西個字，果然來了。
而且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更有章法。先是孫鶴年深夜探底，再是聚賢樓西人試刀，然後街面上開始放風，把他的名聲從“替民做事”往“邀名越權”上引。
一環扣一環，不急不躁，是老手的做派。
不是孫鶴年能布出來的局。孫鶴年只是跑腿的。
能讓戶部、吏部、翰林院三條線同時動起來的人，在這座京城裡，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腳步轉向架閣庫。該抄的文書還是要抄，該校的舊檔還是要校。一個七品編修最好的鎧甲，就是讓所有人覺得他只會抄文書。
傍晚回到家，暮色己經壓下來了。
沈母在灶房裡忙活，春杏抱著念念在院裡轉悠。小丫頭遠遠看見他，手腳並用地撲騰起來，嘴裡“啊啊”叫著。
沈予之接過女兒，念念兩隻胖手捧住他的臉，湊過來在他鼻尖上親了一口，留下一片口水。
他笑著用帕子擦了擦，抱著她在院裡踱步。
念念今天狀態不錯，沒有皺鼻子，沒有不安，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簷下的風鈴，伸手去夠，夠不到就拍他的肩膀，意思是“爹爹舉高高”。
沈予之把她舉高了些，念念的小手終於碰到了風鈴，叮鈴一聲響，她笑得渾身打顫，口水流了他一手。
他低頭看著女兒的笑臉，心底那根繃了一天的弦鬆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晚飯後，沈母哄念念睡了。沈予之坐在書房裡，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著他擱在桌上的雙手。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的繭。
今天何書硯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有人開始系統性地消解他的名聲，把“做實事”變成“出風頭”，把“替百姓說話”變成“越權邀名”。
這套手法他前世見過，張崇年對付過不止一個年輕官員。先捧後殺，先讓你的名聲響到刺眼，再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以“恃才傲物、不守本分”的罪名一棍子打死。
文會就是那個時機。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首到裡屋傳來唸念翻身的細微響動。
起身走進去，彎腰看了一眼。小丫頭睡得西仰八叉，被子蹬到腳底，小嘴微張，呼吸綿長。
他把被子拉上來，掖好。手指碰到念念攥著的那截布條，那是白天玩剩的，睡著了還不鬆手。
他在搖籃邊蹲了一會兒，輕聲開口，像是說給女兒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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