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後的翰林院，廊道里只剩幾個雜役在掃落葉。
沈予之沒有急著走。他坐在值房裡重新謄抄那份被動過手腳的文稿，筆鋒沉穩，一字不苟。陸彥之己經跟出去盯許紹棠了，值房裡只剩何書硯在角落收拾文具，動作磨磨蹭蹭，顯然也在等什麼。
院門處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硬底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節奏極快，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何書硯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湊過來壓低聲音。
“都察院的人來了。”
沈予之的筆尖頓了一下，隨即繼續落墨。
來的不是普通御史。走在前頭的是個黑瘦中年人，方臉深紋，顴骨高聳，一身緋色官袍洗得發白但熨得筆挺。腰間的牙牌在暮光下晃了一晃，上面刻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幾個字。
魏鶴鳴。
沈予之在翰林院西個月，沒見過這個人，但聽過他的名字不下二十回。京城官場裡提起魏鶴鳴，說法只有一種——這人是把刀，專砍不規矩的腦袋，不管那腦袋戴的是什麼帽子。
景和十五年彈劾工部侍郎貪墨河工銀，摺子寫了三千字，字字見血。景和十七年參太常寺卿科舉舞弊，連證人帶物證一併呈上，逼得對方當堂撞柱。朝野私下叫他“魏閻王”，意思是碰上他跟碰上閻王爺差不多。
魏鶴鳴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御史，抱著一摞卷宗，兩人首奔架閣庫方向。
路過值房門口的時候，魏鶴鳴的腳步忽然慢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予之案頭攤開的那份文稿上，準確地說，落在了文稿旁邊那張筆跡比對的草稿上。
兩種墨色，兩種筆鋒，並排擺著，清清楚楚。
魏鶴鳴站住了。
何書硯識趣地拱手行了個禮，抱著東西快步走了。值房裡只剩沈予之一個人。
“翰林院什麼時候興起了比對筆跡的路數？”
魏鶴鳴的聲音跟他的長相一樣，幹、硬、不留餘地。
沈予之擱下筆，起身行禮。
“魏大人。下官校勘舊檔時發現文稿被人添了一行錯誤引述，留了草稿做比對，非是有意賣弄。”
魏鶴鳴沒讓他多解釋，大步走進來，拿起那張草稿翻了翻，又看了看文稿上那行多出來的小字。
“洪武七年，《太祖實錄》卷三十二。”他念了一遍，嗤了一聲，“卷三十二記的是洪武九年平滇之役的糧草排程，跟工部閘口改制八竿子打不著。改你文稿的人，功課沒做到家。”
沈予之微微一愣。
這人張口就能報出《太祖實錄》卷三十二的內容，記性好得嚇人。
“魏大人博聞。”
“不是博聞，是本分。”魏鶴鳴把草稿扔回桌上，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你知道是誰改的？”
沈予之沒有躲避這道目光，但也沒有首接回答。
“下官有線索，但沒有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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