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王府。
沈予之把春杏比劃的那個半邊祥雲紋樣記在心底，面上卻什麼都沒說。他只是低頭看了看石桌上溫世良坐過的位置，伸手把那隻茶碗端起來，翻過碗底，仔細看了一眼。
碗底乾乾淨淨，什麼記號都沒有。
但碗沿上留著一道極淺的唇印，溫世良喝茶的時候嘴唇偏左，這個習慣跟他翻袖口遞名帖時手腕外翻的角度一樣，都是右手不太靈便的人才會有的代償動作。
他把茶碗放回原處，轉身往後院走。
念念的笑聲從棗樹底下傳來，隔著半堵院牆都聽得清清楚楚。沈予之繞過影壁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
春杏蹲在地上，念念趴在她懷裡，兩隻小胖手正撲騰著夠一樣東西。
那東西小得幾乎看不見，夾在唸唸的指縫裡，被她攥得死緊，口水都糊上去了。
春杏一臉無奈地抬頭。“少爺，小小姐不知從哪兒撿了張紙片，怎麼都不肯鬆手，我掰了半天。”
沈予之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捏住念念的小手腕。
“念念，給爹爹看看。”
念念聽見他的聲音，小腦袋轉過來，咧嘴笑了一下，倒是痛快地鬆了手。
一小片紙角落在沈予之掌心裡。
紙片不到半寸見方，邊緣參差，像是從一張大紙上撕下來的。紙質薄而韌，觸手微澀，跟尋常的宣紙手感完全不同。
沈予之把紙角翻過來。
背面有一道極細的墨線，是某個字的末筆收尾——一個向右上方挑起的鉤。
他的瞳孔驟縮。
這個鉤法，起筆重，收筆輕，尾端習慣性往右上挑。
跟食盒暗格裡那張紙條上的字跡，跟吏部移文批註欄裡的筆鋒，一模一樣。
沈予之把紙角攏進掌心，聲音沒變，依舊輕柔。“念念從哪兒撿的？”
春杏撓了撓頭。“剛才她在簷下爬著玩，我去灶房熱了一碗米糊，回來就看見她手裡攥著這個。應該是地上撿的，我掃院子的時候沒注意。”
“簷下哪一段？”
春杏指了指東牆根底下那截廊道。“就那兒，靠著牆角那一溜。”
沈予之抱起念念，走到東牆根，蹲下身細看。
廊道的青磚縫裡嵌著泥灰和碎葉，靠牆角的地方有一小片潮溼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牆根被風吹進來，又被露水沾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牆頭。矮牆不到六尺，翻起來容易，但牆外是條窄巷，平日除了隔壁孫婆婆家的貓，沒什麼活物經過。
紙角不是從院裡來的。
院裡的紙他心裡有數，架閣庫帶回來的舊檔全鎖在灶房牆磚夾縫裡，自己的草稿和臨摹件從不離袖。這種薄韌的紙質，是公文謄抄專用的藤紙，翰林院和六部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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