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些，他站起身，端著那摞被系反了繩子的文書，走到門口。
周書吏正靠在廊柱上跟另一個書吏說話，看見他出來，臉上的笑容立刻堆了上來。
“沈編修，有什麼吩咐？”
沈予之把文書遞過去，語氣溫和。“周兄，這摞文書的紅藍繩系反了，新舊混在一處。下官己經按印戳重新分過了，但繩子不夠，勞煩周兄補兩根。”
周書吏的笑容僵了一瞬，接過文書翻了翻，眼皮跳了兩下。
“哎呀，這是小的疏忽了，一定是早上整理的時候手忙腳亂弄混了。編修別見怪。”
沈予之笑了笑，沒有追問。
他轉身回到案几前，餘光掃見周書吏的笑容徹底收了，跟身邊那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的方向，是觀政廳隔壁的考功司值房。
考功司。
吏部西司之一，專管官員考核升降，前任郎中趙明遠外放之後，接任者正是孫敬修一手舉薦的人。
沈予之坐下來，拿起筆開始在空白紙上謄錄文書摘要。落筆沉穩，速度不快不慢，看上去跟翰林院校文書時沒什麼兩樣。
姓林的觀政進士湊過來，壓著聲音。“沈兄，你案上的文書也混了？我這邊也是，新舊全攪在一起，我剛問了周書吏，他說是今早才從架閣庫調出來的，來不及分。”
沈予之頭也沒抬。“看印戳，別看繩子。”
林進士愣了一下，回去翻了翻自己的文書，果然也是系反了的。他抬頭看了沈予之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午間，沈予之告了半個時辰的假，快步穿過兩條巷子，到了宣德坊那間新租的小屋。
春杏抱著念念坐在門口曬太陽，小丫頭一看見他就咧嘴笑了，張著兩隻手往他懷裡撲。
沈予之接過女兒，低頭在她額頭上蹭了蹭。“念念乖不乖？”
春杏擦了擦額頭的汗。“乖倒是乖，就是不肯喝米湯，非要等少爺回來。”
念念攥著他的衣領，咿咿呀呀叫了兩聲，小眉頭皺著，像是在告狀。
沈予之聽懂了——她不是不肯喝米湯，是米湯太燙，嘴巴疼。
他接過碗試了試溫度，果然還燙。吹涼了一勺餵過去，念念“啊嗚”一口吞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春杏在旁邊看得首拍腿。“我吹了半天她都不喝，少爺一來就喝了！”
沈予之擦了擦念念嘴角的米湯，沒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女兒的頭頂，落在窗外那條街上。
宣德坊往北三百步，就是吏部衙門的后角門。而角門對面那條窄巷的盡頭，立著一塊舊匾——“考功司文件庫”。
混文書只是開胃菜。
吏部的水有多深，張崇年知道，孫敬修知道，趙慎行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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