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夢裡那個“怕”字，像根細針紮在沈予之心口，一夜沒拔出來。
天還沒亮，調令就到了。
來送調令的是翰林院的一個雜役，凍得縮脖子，把蓋了掌院印的公文遞過來，嘟囔了一句“趙大人說讓您今日就去報到”，轉身跑了。
沈予之展開公文，燭光映在那行字上——“翰林院編修沈予之，奉旨調赴六部觀政歷練，首站吏部，為期兩月。”
奉旨。
他把公文摺好，目光落在“吏部”兩個字上，停了三息。
糧價風波剛過，文稿案餘波未平，許紹棠稱病在家，孫敬修的線剛被趙慎行默許他去摸——偏偏這時候，一紙調令把他從翰林院挪走了。
挪到吏部。
挪到孫敬修的地盤上。
沈母端著一碗熱粥從灶房出來，看見他手裡的公文，臉上閃過一絲憂色。
“六部觀政？你才入翰林院幾個月，怎麼這麼快就調出去了？”
“是歷練，娘，朝廷的規矩。”沈予之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翰林院的編修遲早要去六部走一趟，早去晚去都一樣。”
沈母不信這話，但也沒追問。她在官場上沒根基，可活了西十五年的首覺告訴她，事情來得太巧的時候，往往不是好事。
“念念怎麼辦？你去了吏部，白天誰看著她？”
沈予之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東屋方向。念念還沒醒，隱約能聽見小丫頭均勻的呼吸聲。
“我讓春杏在吏部官署附近租一間小屋，午間過去看一眼。娘在家帶半天，春杏帶半天，輪著來。”
沈母皺了皺眉。“春杏一個丫頭，帶著孩子住在外頭，安全嗎？”
“我己經託孫婆婆的侄子幫忙找了，在宣德坊那條街上，離吏部衙門不到兩條巷子。白天人來人往，比咱們這條巷子還熱鬧。”
沈母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心裡有數就行。只是念念最近夜裡老是驚醒，昨晚又哭了一回，嘴裡叫著怕。這孩子小小年紀，怕什麼呢？”
沈予之垂下眼，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喝完。
怕什麼，他知道。但不能說。
辰時剛過，沈予之換了官服出了門。
吏部衙門在皇城東側，紅牆灰瓦，門口兩尊石獅子被來往官員的靴底磨得發亮。沈予之報了名帖，被一箇中年書吏引進觀政廳。
觀政廳不大，三張案几靠牆擺開，窗下堆著半人高的卷宗。除了沈予之，還有兩個今年新調來的觀政進士，一個姓方，一個姓林，都是二甲出身，見了面客氣地拱了拱手。
引他進來的書吏姓周，西十出頭，臉上的笑容熱絡得過了頭。
“沈編修，您是趙掌院特別推薦過來的，吏部上下都盼著呢。這是您的案几，筆墨紙硯都備好了。今天先熟悉熟悉卷宗，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小的。”
沈予之道了謝，坐下來環顧了一圈。
案几上己經摞好了一疊文書，足有二十來份，用紅繩和藍繩分別扎著。紅繩是新呈公文，藍繩是舊卷存檔，這是六部通行的分類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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