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沈予之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鹽粒,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這六袋受潮的鹽包,不是在船艙裡受的潮。是到了岸上以後,被單獨從別處搬過來,換進這一垛裡的。”
賀小吏的臉色變了。
“沈編修,這話可不能亂說。鹽包入庫都有編號,一袋一簽——”
“編號在麻袋外皮上,換一個麻袋就換了一個編號。但鹽受潮的水線騙不了人。”
沈予之蹲回去,指著那圈水漬的邊緣。
“賀管事,你看這水線。船艙潮氣浸的水線是平的,因為水面是平的。但這幾袋鹽的水線高低不齊,左邊高、右邊低,像是被豎著靠在什麼東西上淋過水。”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半分。
“比如,露天碼頭上的一根樁子。”
賀小吏的額頭滲出了細汗。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喝茶的韓主事,聲音壓到了嗓子眼裡。
“編修,我就是個管倉的,鹽包運進來什麼樣,我就碼什麼樣,中間的事我真不清楚——”
“我沒問中間的事。”沈予之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溫和。“我就想知道,入庫那天,搬鹽包進來的腳伕,是鹽運司的人還是外頭僱的?”
賀小吏猶豫了兩息,咬了咬牙。
“外頭僱的。通州碼頭那邊的腳行,領頭的姓周,手底下十幾號人。每回江南來鹽,都是他們卸船、裝車、送進倉。”
沈予之把這個名字記下,沒再追問,轉身往鹽垛另一頭走。
走了幾步,他注意到鹽垛盡頭的角落裡蹲著兩個腳伕,正在用草繩捆紮散落的空麻袋。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聽見方才那番對話,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眼珠子往沈予之這邊瞟了兩下。
沈予之沒看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那個年紀大的腳伕站起來,弓著腰往鹽垛後面退,腳步碎而快,像是想趁亂混出院子。
一隻手從鹽垛側面伸出來,不輕不重地攔在了他胸前。
陸彥之抱著兩本書靠在鹽垛上,臉上掛著溫溫吞吞的笑,語氣客氣得不像話。
“老哥,麻袋還沒捆完呢,這就走了?”
腳伕的腳步釘在原地,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
“我、我去找水喝——”
“巧了,我這兒有。”陸彥之從懷裡摸出一個水囊遞過去,笑眯眯地擋在他面前,不讓路。
沈予之這時候才慢慢走回來,在腳伕面前站定。
他沒有質問,沒有呵斥,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伕的鞋。
鞋底的泥是灰黃色的。
通州碼頭的泥。
他抬起頭,聲音輕得像在跟老朋友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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