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之沒有去找許掌櫃。
通州轉運清單的事擱在心裡,比擺在桌面上更有用。他花了兩天時間翻完度支司積壓的鹽引卷宗,第三天一早,跟韓主事提了個不大不小的要求。
“韓主事,卷宗裡提到京畿鹽倉上月剛清點過一批江南運來的官鹽,下官想去看看實物。紙上的數字看多了,腦子糊。”
韓主事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笑容有些勉強。
“沈編修,鹽倉那邊歸鹽運司管,咱們度支司只管核賬,去看鹽包不太合規矩——”
“不碰賬冊,不查數目,就看看鹽包的成色和碼放。下官在翰林院抄了三年的書,五穀不分,趁觀政的機會長長見識。”
沈予之說這話的時候笑眯眯的,語氣誠懇得像個剛出學堂的書呆子。
韓主事猶豫了片刻,到底沒攔住。
京畿鹽倉在城北永定門外,三進院落,青磚圍牆高過兩丈,門口守著西個帶刀的倉丁。韓主事領著沈予之進了第二進院子,滿目都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垛,空氣裡瀰漫著鹹澀的鹽味。
管倉的小吏姓賀,西十出頭,黑臉膛,見了韓主事點頭哈腰,看沈予之的眼神卻帶著明顯的警惕。
“韓主事,今兒怎麼有空來?這位是——”
“翰林院的沈編修,來戶部觀政,想見識見識鹽倉。老賀,你帶他轉轉就行,別讓他碰賬本。”
韓主事丟下這句話,自己找了個陰涼地方坐著喝茶去了。
賀小吏引著沈予之在鹽垛間穿行,嘴裡唸叨著入庫批次和數目。沈予之沒聽那些數字,目光落在鹽包上。
麻袋是統一規制的粗麻布,封口用紅繩打的活結,繩頭蘸了火漆。碼放的高度齊整,最底層墊著厚木板隔潮。
他走到靠南牆的一垛鹽包前,停下了腳。
這垛鹽包有三十袋上下,碼了五層。最外面一層的麻袋底部泛著一圈深色的水漬,水線高約兩寸,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潮氣浸過又晾乾的痕跡。
沈予之蹲下來,指尖按在水漬上,抬頭看了賀小吏一眼。
“這批鹽受過潮?”
賀小吏湊過來瞄了瞄,擺擺手。
“正常的,江南那邊雨水多,鹽從揚州走運河過來,船艙裡溼氣重,靠外的幾袋沾點水汽再尋常不過。”
沈予之沒接話,站起身繞到鹽垛後面。
後面的鹽包乾燥得很,麻布紋理清晰,火漆封口顏色鮮亮,跟前面受潮的那幾袋判若兩批。
他又走回前面,拎起一袋受潮鹽包的封繩看了看。火漆的顏色比後面的暗了一個色號,繩結的打法也有細微差別——前面的活結收尾朝左,後面的朝右。
“賀管事,這一垛鹽是同一船運來的?”
賀小吏翻了翻手裡的入庫單,點頭。
“景和六年十一月初三到的貨,江南第七批,一船六十袋,分兩垛碼放。”
沈予之指了指受潮的那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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