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沙:我挖穿南宋繼國運》第49章 認疤不認人(1)

作者:知了1生·7小時前

小船順水溝漂了兩裡,水勢慢下來,兩岸雜草退成了矮牆和屋基。

鐵頭在船尾起身,指了指左前方塌了半邊的石階,那是上岸處。嶽定軍撐船過去,鐵頭先跳上去蹲了會兒,回頭點了一下頭。離驛館只隔兩條巷子了。嶽定軍上岸沒往驛館走,往右一拐。驛館隔壁那扇虛掩的木門還掛在門框上,和上次來時一樣。

他推門進去。木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像很久沒被人動過。院子不大,石桌石凳都在,落葉薄薄一層,沒人掃過。嶽定軍站院裡等了會兒,沒人出來。走到正屋門口,門也虛掩著。推開,屋裡空著。案上積了層灰,灰面有幾道平行的印子,像有人拿手掌抹過一片,留下掌印的輪廓。那掌印比他的手小些,指節更細,是老人的手。

掌印是新的,灰上的印子還沒被新落的塵蓋住——這屋子兩三天前還有人住。陳伯安回來住過幾天,走時連灰都沒掃,像是還要回來。牆角一隻陶罐,罐口蓋著布。他走過去掀開,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罐子是空的,罐底卻留著一層薄米,像倒乾淨了沒顧上洗。

嶽定軍沒走。回到院裡,在石凳上坐下。鐵頭在院門陰影裡聽著街上的動靜。嶽定軍看他一眼。陳伯安的弟弟,他頭回見——手背上青筋隆起,手指粗硬,和陳伯安一個樣。天快黑,院門開了,陳伯安的弟弟站在門口,提著一捆乾柴,看見嶽定軍坐在院裡,停了一步,不驚訝。

“你來了。”

老人把乾柴擱在屋簷下,指關節因為用力微微發白。走到石桌前坐下:“我哥回來過。待了四天。有一晚他出去一趟,天亮才回。回來跟我說:‘井底我下去了,是通的。配殿的地宮入口還能用,但要一把鑰匙開。’”

嶽定軍從衣領內側取出鐵鑰匙,擱在石桌上。老人拿起來看一眼放下:“是這把。原配。”他把鑰匙推回來,“我哥讓我告訴你,配殿石函的夾層裡有一封信,他親手放進去的。信不是給你的,是讓你轉交的。”嶽定軍把鑰匙收回衣領:“給誰的?”“沒說。他說:‘那人拿到信,會知道該給誰。’”

嶽定軍沉默了一會兒:“你哥去鞏縣前,提過我手上這道疤沒有?”老人瞥了眼他按在桌上的右手,月光從雲縫漏下,照在掌心那道舊疤上。

“提過。他說:‘你記著那道疤的形狀。哪天有人來找你,認疤不認人。’”停了停,“他還說了一句:‘要是那個有疤的人問你幾時見過他,你就說,在鞏縣野地裡,他蹲在一個死人旁邊,從那人身上翻出了這道疤。’”

嶽定軍的右手五指收攏,掌心舊疤隔著布條一陣陣發癢,痛感自疤痕向外蔓延,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動。鞏縣野地。一個死人。他從死人身上翻出這道疤——那是他穿過來的時候。疤是原主身上的,不是他的。可陳伯安看見了。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是原來的嶽定軍。

嶽定軍坐在石凳上沒動,手還按著桌面,過了很久才開口:“他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到鞏縣頭一晚。你昏在野地裡,他路過。沒叫醒你,可看見了你手上的疤。第二天聽說劉豫的人把你收進了淘沙隊,他一打聽,是你。從那起他開始備這些東西。路引、鑰匙、夾層裡的信,都是那三年裡一點點備下的。”

嶽定軍看著老人:“他在等我找他?”

“不知你會不會來。但他知道,你要是來了,準是走投無路的時候。”老人起身進屋,出來時拿張疊好的麻布遞給他:“他回來留的。讓我交給你。”

嶽定軍展開麻布。上面是簡筆畫,一扇半圓拱頂的門,門下一根豎線。那半圓加一豎的記號,他在船上那片幹竹片上見過。陳伯安的記號,他認得。指尖反覆摩挲著半圓拱頂的筆畫,炭粉沾在指腹上。豎線旁寫著:“鑰匙插入後向右轉三圈。聽見咔一聲停。夾層從函底彈開。信在夾層裡。”

看完摺好,放進衣領。抬頭問:“你哥現在人呢?”

“回來後去了城西。說還有最後一件事要辦,辦完就回。沒說幾時回。”

嶽定軍起身走到院口,推門看一眼街,天黑透了。回頭對老人說:“謝了。”

老人坐在石桌前沒起,只點一下頭。嶽定軍出院,鐵頭跟在身後。兩人沿巷往西走了一段,嶽定軍靠牆停下,伸手進衣領把東西按順序摸一遍,鐵鑰匙和麻布都在。

他在黑裡站了會兒,很小聲說了一句:“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鐵頭在他腳邊沒說話。嶽定軍又說:“他知道我手上的疤不是我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那個人。”

鐵頭低頭在地上寫:但。你。是。你。

炭筆在泥地上劃出細碎的聲響。嶽定軍看著那四個字。鐵頭沒問那個人是誰,沒問疤為什麼不是他的,也沒問從前的事。他只寫了四個字:但你是你。

鐵頭從頭認的是他這個人,不是手上的疤,也不是他打哪兒來。

嶽定軍站直,把衣領裡的東西按最後一遍:“他說去了城西。我們回城西。他要辦完了,可能回鐵匠鋪。鐵匠是他的線人,會回去留話。”鐵頭起身走在前頭,兩人沿巷往西。過皇城側廊時嶽定軍偏頭看了一眼,茶攤收了,木板門關著。又看皇城方向,宮殿屋頂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暗沉的輪廓,某扇窗透出燈火,像一隻閉著的眼睜開一條縫。他沒停,接著往城西走。

過驛館後牆,嶽定軍停住。後牆有一扇很小的窗,是他從前住那間的後窗。窗關著,窗紙破了個角。那扇窗正對著牆根下那根早拆掉的竹管通到的地方。他站在後牆外看那扇破窗,後頸泛起一陣涼意。

從前住驛館,不止一回夜裡聽見窗外有腳步過。他一直當是隔壁的人起夜。那是陳伯安。陳伯安住他隔壁,夜裡起來打他窗外過。他聽見的腳步,是陳伯安的。竹管是陳伯安通進牆裡的。他夜裡起身,不是起夜,是貼著牆聽隔壁的動靜——聽他的。

他沒走過去看那扇窗,轉身接著往城西。鐵頭走他身邊沒說話,可嶽定軍知道鐵頭也明白,陳伯安從他住進驛館頭一晚就守在隔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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