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定軍和鐵頭回到城西鐵匠鋪時,天還沒亮。爐火熄了,餘燼成了灰白,上頭蓋了一層細灰,像是歇了很久。
鐵匠坐在門檻上,圍裙還繫著,手裡沒活。他看見嶽定軍走來,站起來只說了一句:“他沒有回來。”
嶽定軍沒接話,在門口站了片刻。鐵匠也沒再問。他回頭對鐵匠說:“不等了。他讓我先走。”鐵匠點一下頭:“你身上帶的東西夠不夠?”嶽定軍拍了拍衣領和腰間背囊:“二十樣。夠用了。”他調了調背囊肩帶,把鐵頭叫到身邊。
鐵匠從門檻底下摸出個油紙包遞過來:“路上吃。”嶽定軍接了塞進背囊。轉身要走,鐵匠在身後補了一句,不大但清楚:“陳伯安上回來,還跟我說過,到了該走的時候我要是還沒回,你就告訴他,鞏縣廢寺井口邊有棵野柿子樹,樹根底下埋著一盞油燈,他下井用得著。”
嶽定軍停了一步,沒回頭,點一下頭,接著走。鐵頭跟在後頭。
兩人走到城西門。天已亮,城門剛開不久,進出的人不多。城門洞裡有回聲,腳步聲在磚石牆面上撞來撞去。嶽定軍捏著路引走向守卒。鐵頭跟在後頭,揹著布囊,像個隨行的少年。守卒接過路引翻了翻:“運炭的?帶多少貨?”
嶽定軍說:“先去襄州看貨,回頭再定。”
“你這手怎麼了?”嶽定軍低頭看一眼右手纏的布條:“搬炭蹭破的。不礙事。”
守卒把路引還他:“走吧。”
嶽定軍走過城門洞,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打在臉上,暖。他把路引疊好塞進衣領內側。鐵頭走在一旁,陽光裡影子拉得很長。嶽定軍放慢步子回頭看了一眼臨安的城牆。城牆上的“臨安”二字被晨光照亮了半邊,另半邊還藏在影裡。他站會兒。右手在袖中攥了攥拳,布條底下那道舊疤被壓著,麻了一瞬。
頭一回來的時候,他是被從鞏縣押來的,跪在殿外青石板上,膝蓋沒了知覺,當是來送死。後來逃出去一回,又回來一回。
這回是第三次出城。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布條底下那道舊疤在晨光裡泛著淡褐。攥了攥拳,不疼了。繼續走,沒再回頭。鐵頭跟在後頭,兩人沿官道往西北去。
出城約五里,官道邊岔出一條路往西北去。官道上有車轍聲,遠處一輛牛車吱呀吱呀地走。
嶽定軍在岔口停下,在一塊平整的石頭邊蹲下,把衣領裡的東西全掏出來排在石面上。二十樣。素帕、碎瓷片、油布信、鐵鑰匙、石印、賬冊、詔書,幾片竹——吳字的、陳字的、溼的、燒焦的、走字的,還有船上那片帶勾的——路引、陳字蠟封、竹竿、麻布上的操作圖。他一樣樣擺開。
鐵鑰匙捏在手裡握了一下,原配,早確認過。又拿起石印看了一眼,“永佑”二字,吳皇后轉交給他的,還沒用過。鐵頭在地上畫條完整的路線:臨安西門、官道西行五里、岔路向北、沿河渠走兩天、過一處渡口、進鞏縣外圍、廢寺。他在廢寺位置畫圈,圈裡點一點,邊上寫個“柿”字。嶽定軍把二十樣按順序收回衣領,起身拂掉石面上的沙。鐵頭走到前頭,等一下,朝岔路去了。
嶽定軍跟上岔路時,覺出衣領裡有個硬角硌著胸口,是那枚石印。他按了一下,石印隔著衣料貼著皮膚,涼。路邊起了麥田,樹稀稀落落,晨光越過樹梢照在前頭的路上,把塵土照成淺金。他想起:陳伯安在鞏縣野地看見他手上那道疤的時候,他還沒有名字。那時他剛穿過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會走到臨安。
可陳伯安知道他要來了。嶽定軍走在晨光裡對鐵頭說:“鐵頭,你說陳伯安備這麼多年,圖什麼?”鐵頭沒停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方。嶽定軍看了那根手指一會兒。路在那兒了,陳伯安鋪的,他只是還沒走到盡頭。
兩人沿河渠走了一整天。河渠的流水聲一直在耳邊,不響,但是不斷。兩岸是收過的田地,偶爾有農人在地裡彎腰,抬頭看一眼兩個趕路的,又低頭接著幹。鐵頭走前頭,不時停一下聽周圍的動靜。
傍晚,他們在河渠拐彎一處背風的地方歇腳。鐵頭撿了些乾枝回來生火,乾枝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火光在岸邊的草裡跳。嶽定軍坐在火堆旁,拆開右手上的布條看了一眼。舊疤在火光裡泛著淡褐,邊沿平了,新肉長全了。手指按一下,有覺,不疼。重新纏上布條,比先前鬆了些,用不著勒那麼緊。
他靠在河岸土坡上,看火堆裡跳動的焰。鐵頭蹲在對面,拿根樹枝撥火,火星濺起來落進灰裡,很快滅了。嶽定軍把背囊擱在身側,碎瓷片從腰間解下擱在膝上,又從背囊取出鐵匠給的油紙包開啟,裡頭兩塊幹餅、一小包鹹菜。分一塊給鐵頭。兩人就著火堆吃完,把火壓滅。
天全黑下來,嶽定軍靠土坡上閉了會兒眼,沒睡著。鐵頭蹲在餘燼邊,手裡攥著那截炭筆,在地上畫著什麼。餘燼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灰底下裂。
嶽定軍偏頭看了一眼。半圓,缺口一道直線,直線末端折個彎,成個勾。和船板上那片竹片上的刻痕一個樣。鐵頭畫完抬頭看他一眼。
嶽定軍沒出聲,伸手從衣領裡把那片竹片變體摸出來攥在手裡,邊沿光溜,指腹按在那道勾上,感到個淺淺的凹。餘燼的微光映在竹片上,勾痕的影子拉得很長。竹片上這道勾的弧度方向,和他從前住的那間驛館窗框上陳伯安留的半圓刻痕,正相反,一個朝左彎,一個朝右彎。
陳伯安留了兩個記號,方向相反。他把竹片翻過來對著餘燼的微光看,背面有一道很淺的刻痕,不是字,是個箭頭,指西北偏北。他攥著竹片坐起來,看鐵頭一眼。鐵頭也看見了那箭頭,在餘燼裡畫了條線,從廢寺的位置出發,指向西北偏北。線盡頭畫個圈,圈旁寫一字:“井。”
廢寺往西北偏北,是那口井的方向,可偏了些。勾的位置,在井和寺之間。
嶽定軍把竹片收回去,重新靠回土坡。沒睡著,在黑裡睜著眼,看著鐵頭在餘燼裡畫的那條線。一端廢寺,一端井,勾在中間。
到了廢寺,他得先找到那個勾的位置。他把那個方向記在心裡,西北偏北。閉了眼。火堆餘燼的微光在他眼皮上跳了會兒,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