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嶽定軍在帳中整理物資冊。鐵頭先聽見了腳步聲,比巡哨重,比路人穩,是朝著這頂帳來的。嶽定軍放下筆時,帳簾從外頭掀開。不是傳令兵,是王貴。
王貴站在帳口,穿著常服,沒帶親衛。他開口第一句是:“嶽少保說,抄件沒問題,以後直接送中軍。”鐵頭在腳步靠近時已從牆角起身,卻沒動,蹲在帳門側面從簾縫瞥了眼來人,回頭朝嶽定軍點一下頭。
嶽定軍站起。王貴沒進帳,說完停了停又補一句:“中軍帳的文書直接接你的東西,不用再經輜重營審。”嶽定軍手按案沿站著,聽懂了這句話的分量。
“少保看了多久?”
“你走之後,那本冊子他在案上放了半個時辰才批。批完天快亮了。”
王貴在帳口看了鐵頭一眼,鐵頭蹲在側面目光低垂。王貴收回目光看嶽定軍,忽然問:“你那啞巴兄弟,昨晚東邊柵欄外有動靜,不是你們吧?”嶽定軍看鐵頭,鐵頭沒動,可嶽定軍看見他手指在地面輕輕劃了道弧,不是我。“不是。我們沒出去。”王貴沒追問:“東邊那片矮林子這兩天有人踩過。”
“什麼人?”
“不知道。腳印的方向,往磚窯去。”
王貴進帳,在嶽定軍對面坐下。帳內乾燥,混著一點茶和舊紙的氣味。嶽定軍提壺倒一碗茶推過去。王貴喝一口:“你在臨安,見過秦檜幾面?”
“一次。在大慶殿。”王貴端著碗:“他在朝堂上什麼樣?”
嶽定軍想了想:“穩。慢。萬事都先量過距離才伸手。”
王貴把碗放下:“你這話,倒像在說一個會殺人的人。”“他本就是會殺人的人。他用殿前司的人截過我。”王貴沒接,端碗又喝一口:“嶽少保讓我帶一句話,姓岳的,不能在外面飄太遠。”嶽定軍看王貴:“這話的意思是,他認我了?”王貴沒直接答:“他翻了你抄的冊子,批了你的字,讓傳令兵記住你名字。你說他認沒認?”嶽定軍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疤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粉。
王貴起身走到帳口又停住,側過身:“你在臨安,秦檜查過你身邊的人?”
“查過。”
“查到誰?”
“一個姓孫的。我讓他走在我前頭進岳家軍。”
“他來了。可有人比他先到。”王貴沉默一瞬:“那人誰?”
“不知道。但他穿官靴,左腳重,在輜重營出入名冊上留過痕。”王貴聽完“左腳重”三個字沒立刻開口,站著想了幾息:“左腳重,我認得一個左腳重的人。紹興八年他來過岳家軍一次,住了三天,姓陳。”嶽定軍手按案沿:“陳伯安?”“不是。陳伯安是第三個住那頂帳的,我說的是第一個。”王貴看他,“紹興八年那回,他走時在營門口留一句話,下次來的人,左腳比我重。”
“那人是誰?”
“沒留名。可他在營門口留了雙鞋,官靴。”嶽定軍呼吸停了一瞬。官靴。先行者穿官靴,紹興八年那“第一個”也穿官靴。不是同一個人,卻穿同一雙鞋。
王貴沒再多說,把茶碗放回案上,走到帳口掀簾出去。鐵頭蹲在帳口,王貴經過他身邊瞥了一眼,鐵頭沒動也沒抬頭。簾子落下,陽光重新被擋在外頭。嶽定軍坐在案前沒動,他的拇指慢慢摩挲過案上那隻茶碗的邊沿,碗底還留著一點餘溫。
抄件直送中軍,姓岳的不能飄太遠,秦檜像個會殺人的人,左腳重,紹興八年的官靴。他把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急著下結論。陳伯安是第三個住那頂帳的,第一個在紹興八年穿了官靴,走時把鞋留在營門口。那雙鞋一直在等人穿,下一個穿它的,就是下一個要走進這道門的人。
嶽定軍起身走到帳口掀簾外望,王貴背影已走遠。他放下簾轉回身,鐵頭還蹲在原處。他蹲下看鐵頭:“你聽到了?”鐵頭點頭,在地上寫了三個字:姓、嶽、的。
嶽定軍看那三個字:“他說的不是我,是一族人。”鐵頭在三個字下畫一道橫線,橫線底下寫個“家”字。嶽定軍看那“家”字沒言語,他的拇指慢慢摩挲過地面炭筆留下的灰痕,掌心那道疤在指腹底下微微發緊。鐵頭沒抬頭,把炭筆擱在那字旁,退回牆角。嶽定軍蹲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字,沒擦掉。
嶽定軍在案前坐了很久,陽光從帳頂縫裡漏下,在案面慢慢挪了一段。鐵頭蹲在牆角沒出聲。嶽定軍把懷裡那封信取出,陳伯安半年前寫、沒拆的那封。他把信封翻過,又看那兩個壓痕字:吳、誤。
再去看木匣裡的信,信封上“嶽定軍啟”四字在日光下比燈下更清楚。“這信是寫給嶽定軍的,不是寫給嶽定鈞的。他知道我會改名字。”鐵頭蹲在對面在地上寫個“開”字。嶽定軍:“現在不開。”放回木匣。時候沒到。
他把木匣收好起身走到帳口掀簾外望,營區一如既往,兵在走,馬在動,炊煙在升。他放下簾回案前坐下,翻開物資冊最新一頁蘸墨寫。墨汁的氣味在帳內散開。寫幾行筆尖停了停,在紙邊寫個“嶽”字。看了幾息,繼續往下寫。
傍晚,一個兵走到帳口遞進一卷:“王統領讓送來的。”嶽定軍展開,是一幅營區地圖,圖上硃砂標了幾個點:輜重營、中軍帳、東邊柵欄、磚窯。磚窯的位置硃砂圈了兩道。嶽定軍看那圈,王貴白天說東邊矮林有人踩過、腳印往磚窯去,如今他把磚窯標出還圈兩道。嶽定軍把地圖卷好放案角鐵頭夠得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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