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嶽定軍把那本冊子重新攤開,蘸墨,落筆,逐行謄抄。燈芯剪過三回,帳內飄著燈油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氣味。
帳外巡哨的腳步一趟趟過,鐵頭蹲在案角沒動,看他的筆尖在紙上走。抄到後半截,墨見底了。嶽定軍頓了頓,鐵頭把炭筆遞到他手邊。
嶽定軍接過炭筆補完後幾行,抄完末一字擱筆吹了吹紙面等墨幹。鐵頭把炭筆收走,在案角地上畫了一道線。嶽定軍把冊子翻回第一頁從頭核,翻到末頁時停了手。他用炭筆補的那幾行在燈下偏灰,和前頭的墨色差得肉眼能辨。他拿指甲在炭筆字旁劃了道極淺的橫線,合上冊子起身把油燈撥小。
嶽定軍拿著冊子出帳。鐵頭沒跟,蹲在帳口從簾縫望他背影。夜風涼,營地靜了,只中軍帳還亮著燈。嶽定軍穿營走到中軍帳外,傳令兵在帳口值夜,見他來接了冊子翻前兩頁:“王統領說今晚要送到?”
“是。抄件。”傳令兵掀簾進去。簾子掀開的剎那,帳裡燈光洩出,嶽定軍側頭從縫裡瞥見一個人,不是影,是正臉。岳飛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支筆,案上攤一幅地圖。他比嶽定軍想的要瘦,顴骨在燈下輪廓深,眼神卻專。
筆尖在圖上比著一條線。嶽定軍認出那條線的去向:從鞏縣往東南,直指朱仙鎮。鞏縣是他拿刀的地方,朱仙鎮是嶽少保北伐推得最遠的一腳,那條線把兩處連起來,也把他自己連了進去。他站在帳外,覺出那條線不只畫在圖上。岳飛比著的,是從他舊日拿刀的地方量到北伐的盡頭,而他一個輜重營的抄錄,竟站到了這條線的一端。
傳令兵把冊子放案角:“抄件送來了。”岳飛沒抬頭,筆尖停在圖上某處:“誰送的?”
傳令兵:“輜重營的,姓岳。”嶽定軍站在簾外,聽見那句“姓岳”,呼吸停了一瞬。岳飛在帳裡問:“送抄件的人叫什麼?”傳令兵走到簾口掀一角探出頭:“少保問,送抄件的人叫什麼?”嶽定軍在中軍帳外停了一息才開口:“嶽定軍。”
傳令兵縮回簾內合上。嶽定軍站著沒走,簾子合上前聽見裡頭吐出兩個字:姓岳?嶽定軍站在原地,那兩個字落進耳朵裡就釘住了。從前“姓岳”是旁人嘴裡一個尋常姓,今晚頭一回,這姓回過來指著他。
嶽定軍沒聽到岳飛第二句話。他在帳外多站了會兒,簾縫漏出的燈在土面鋪成長長一條光帶,光帶裡一個影子近了又遠,帳裡的人起身走到案前,又坐了回去。傳令兵再掀簾出來,把冊子遞還:“少保說,抄件沒問題。你先回吧。”嶽定軍接過:“謝了。”他沒走,低頭看冊子封面,邊緣多了一道很輕的墨痕,被人指腹蹭過,留了道弧。他拿冊子往回走。
回輜重營的路,步子比來時慢。他低頭看手裡的冊子,封面上那道墨痕還是溼的,指腹按上去沒幹透。岳飛翻冊子時墨未乾,開啟又合上,在上面留了這道痕。回到帳中鐵頭還蹲在帳口,嶽定軍把冊子放案上,鐵頭瞥了眼封面墨痕,在地上寫了個“翻”字。
“嗯。翻過了。”鐵頭又寫個“看”字。嶽定軍:“看了。沒批。”他在案前坐下翻開冊子,找到炭筆補的那頁,檢查指甲劃的橫線,橫線還在,沒人蹭掉。合上冊子放回案角。
鐵頭從牆角起身走到案邊,拿炭筆在案角畫了半個“嶽”字,只畫了上半。嶽定軍看著那半個字,身體前傾湊近案面。鐵頭畫完,在旁邊寫了個“你”字。
“你是說,他翻冊子是在查我?”鐵頭不點頭也不搖頭,在半個嶽字底下又畫一道橫線,抬頭看他。嶽定軍看那道橫線,橫在半個嶽字下,是一道不顯眼的分界。他的拇指慢慢摩挲過案角炭筆留下的灰痕,呼吸又停了一瞬。岳飛要確認的,是“嶽定軍”這三個字到底站不站得住。
夜深。嶽定軍靠在案邊,鐵頭換去帳口蹲著。營裡只剩巡哨腳步和遠處馬匹偶爾噴鼻。帳內乾燥,混著一點沒散盡的燈油味。嶽定軍把今晚的事一樣樣理過:送冊子、簾縫裡岳飛的側臉、那句“姓岳”。他認這個姓認了很久,從KTV包廂裡吼《滿江紅》那一夜起就認。可他從沒被這個姓問過“你是誰”。他伸手摸了下衣領內側,七樣東西擠在胸口。還有王貴給的木匣在案下,信封上“嶽定軍啟”和背面“吳”“誤”的壓痕。
他吹燈時鐵頭已縮排牆角。黑暗裡他閤眼,聽見中軍帳方向似還有人走動,燈沒滅。嶽定軍把冊子從案上拿起,放案下和木匣並排,躺下。快睡著時,帳外有很輕的腳步經過,不是巡哨,巡哨腳步重,這腳步更輕更勻。鐵頭在黑暗裡動了一下,他聽見了沒起。腳步在帳外停了約三息,繼續往前。嶽定軍沒起身看,睜著眼躺在黑裡聽自己心跳。那腳步往中軍帳去,不是找他。
他翻個身面朝帳壁,簾縫漏進一線月光照在案角冊子邊,封面那道墨痕還沒幹透。他閤眼。姓岳。他現在叫嶽定軍。這名字是別人給的,也是他自己選的。
他攥了下右手,掌心那道疤在黑裡貼著床鋪粗布,布紋硌著舊疤邊。他把手縮回按在胸口,掌心那道疤隔著衣料貼著心跳,微微發著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