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沙:我挖穿南宋繼國運》第55章 第三個人(1)

作者:知了1生·8天前

嶽定軍把兩片紙灰收進衣領,再沒睡。天亮時他坐在案前,把那片“臨安吳誤”的殘字又看一遍,才合上衣領起身。

掀簾進來的不是鐵頭。一個穿親衛短甲的兵站在帳口:“王統領請嶽定軍過去一趟。”嶽定軍聽清了那聲稱呼。不是“姓岳的”,不是“輜重營那個文書”,是“嶽定軍”。鐵頭從牆角瞥他一眼,在地上寫了個“去”字。嶽定軍點一下頭,掀簾出去,跟著親衛穿過營地。

清晨的營地正醒過來,炊事帳冒煙,士兵列隊的腳步聲,馬匹被牽出棚的嘶鳴。親衛帶他到王貴帳前停住:“王統領在裡面等你。”嶽定軍掀簾進去。

王貴坐在案後,案上攤著厚厚一摞冊子。他四十出頭,肩寬,眉骨高,下頜一道舊刀疤從耳根拖到下巴,顏色比周遭皮肉淺些。帳內飄著涼茶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氣味。他沒抬頭,右手執筆在一份冊子上批註,左手按著冊邊:“你寫的?”

“謄錄。”

“字不好,資料沒抄錯。”王貴把冊子翻個面推過來,指一行字,“這一筆跟前頭不是一個筆勢,怎麼回事?”

嶽定軍低頭看了一眼:“墨不夠,我用炭筆補的。”王貴拿回去又看一遍:“下次用墨。炭筆會暈,裝訂完互相蹭,看不清。”

“知道了。”王貴把冊子推到案角,往後靠了靠換了坐姿。他擱下筆,問:“嶽少保讓我問問你,你來之前,手裡拿過刀沒有?”嶽定軍站在案前靜了兩息,右手不自覺攥了一下,掌心那道疤貼著指腹:“拿過。在鞏縣。”

“劉豫的人?”

“是。拿刀搬貨,拿刀劈柴,拿刀抬屍體。”王貴聽完沒言語,把筆放下,端起案上那碗涼透的茶抿了一口:“拿刀的時候怕過沒有?”

“怕。”

“怕什麼?”

“怕抬起來時認出臉。怕認出來人還沒死透。”王貴沒再問,把冊子推回他面前:“以後寫清楚些。”

嶽定軍拿起冊子要退,王貴叫住:“你等一下。”嶽定軍停住。王貴從案下抽出一卷東西展開,是一幅營區佈局圖。他指了輜重營東側一片:“你住那頂帳?”

“是。”手指在那片區域頓了頓:“你那帳之前有人住過,知道麼?”嶽定軍看他那手指停的地方:“不知道。”王貴沒抬頭,指尖沿帳篷外緣畫了半個圈:“你住進去前,那頂帳空了半年。再往前住的是一個姓陳的文吏。”嶽定軍的手按在冊子邊不動了。姓陳的文吏。

王貴接著說:“他住兩個月就走了,沒留名。輜重營的人說他從北面來。”北面。陳伯安從北面來,住過這頂帳篷,待了兩個月。王貴把圖捲起塞回案下:“你搬進去時,帳裡留沒留什麼東西?”

“……窗框上有一道劃痕。”

“什麼形?”

“半圓。”王貴沒追問,沉默一瞬:“那人住的時候,也自稱文書。”嶽定軍把冊子抱在胸前:“您認得那個姓陳的文書?”王貴沒直接答:“他走前留一句話:住這頂帳的人來了,不用問是誰,直接讓他住下就行。”嶽定軍攥緊冊子邊。陳伯安半年前就知道他會來。

王貴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剛說你是岳家的人。嶽少保查過,族譜裡確有你名字。所以我不攔你。但你要記著,陳文吏也好,陳伯安也好,都在這條線上走過。你是第三個。”

“第一個是誰?”

王貴沒答。他起身走到帳口掀簾往外望了一眼,放下簾子回來坐下:“第一個是紹興八年來的,姓陳。當時說自己是來修陵的。嶽少保沒攔,讓他住了一個月。”他抬眼看嶽定軍,“一個月後他走,在帳裡留了封信。封口上寫的是:給下一個住進來的人。”

嶽定軍盯著他:“信呢?”王貴從案下取出一個木匣放案上:“在。我沒拆。”把匣子往嶽定軍那邊推了推,“不是給你的,是給你這頂帳的。”

嶽定軍的手按在匣上,沒開啟。“謝了。”王貴沒接話,重新提筆低頭批冊子。

嶽定軍走到門口,王貴在身後說:“你那啞巴兄弟,昨晚出去了?”嶽定軍停一步。王貴沒抬頭:“下回出去走東邊。東邊那道柵欄後頭一片矮林,翻過去是條幹水渠,順著渠往南,去哪都成。西邊有巡哨,一個時辰過一趟。”他批完一行翻頁,“你那啞巴兄弟手腳輕,可地上的腳印不騙人。”嶽定軍在帳口站兩息:“知道了。謝了。”掀簾出去。

出王貴帳時太陽已起。他低頭看懷裡的木匣。黑褐色,木板拼接的縫早幹了,邊角磨得發亮。鐵頭蹲在帳門口等他,見他抱著木匣,在地下劃了個“重”字。

“嗯。重。”嶽定軍掀簾進帳把木匣放案上。鐵頭蹲在對面看他。他先坐下,把衣領裡兩片紙灰取出放好,才把木匣轉正對自己。木匣湊近時飄出一股舊木頭的乾燥氣味。搭扣沒鎖,他掀開搭扣抬起蓋,裡面一封疊好的信,信封上四個字:嶽定軍啟。字跡瘦勁。他的指腹停在“嶽定軍”三個字上,拇指慢慢摩挲過那道瘦勁的筆鋒。

陳伯安半年前寫好了這封信,寫的是“嶽定軍”,不是“嶽定鈞”。他提前知道這人會改名字。鐵頭盯著那四個字,在地上寫了個“拆”字。嶽定軍沒動:“現在不拆。”把信放回匣,蓋好推到案角。鐵頭看他半晌,又寫個“等”字。嶽定軍:“對。等。等我知道他為何提前知道我的名字,再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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