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將塑膠跑道染成琥珀色時，操場上的喇叭突然發出刺啦聲響。校長站在主席臺陰影裡整了整軍綠色中山裝，麥克風裡傳來的咳嗽聲像石子投入深潭，驚得原本嬉笑的新生們驟然噤聲。主任握著鐵皮喇叭開始點名，“中文系——”的尾音還沒消散，穿著藏藍條紋衫的隊伍已經齊刷刷抬手敬禮。
蘇雨桐攥著被水洇溼的速寫本往前衝，帆布包上的鈴鐺撞得叮噹作響。她聽見身後傳來林知夏趿拉著拖鞋的啪嗒聲，那姑娘髮間的梔子花髮卡不知何時歪到了耳後，幾縷碎髮黏在泛著薄汗的臉頰上。“等等我！”這聲帶著哭腔的喊叫在空曠的操場上炸開，引得已經列隊完畢的新聞系男生們齊刷刷轉頭。
前排戴金絲眼鏡的男生沒忍住嗤笑出聲，喉結在蒼白的脖頸上滾動。周颯爽瞬間剎住腳步，馬尾辮甩出凌厲的弧度。她踩著粉色拖鞋跨出佇列，鐵塔般立在中文系方陣前，操著帶碴的東北腔吼道：“笑啥呢？牙花子白是咋的？信不信姐現在就給你掰下來當燈泡使！”話音未落，她手腕上的紅繩手鍊已經隨著動作盪出殘影。
那男生的臉“唰”地漲成豬肝色，慌忙往後縮了縮，卻撞在身後同學的揹包帶上。隊伍裡此起彼伏的“咳咳”聲像被點燃的鞭炮，試圖掩蓋住憋笑的震顫。付玉梅趁機踮腳朝男生方陣扮了個鬼臉，塗著薄荷綠指甲油的手指比出個“噓”的手勢。
就在這時，操場西側突然傳來皮鞋叩擊地面的脆響。十二名教官踏著正步魚貫而入，迷彩服上的銅釦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為首的男人肩章上彆著銀星，濃眉下的眼睛掃過騷動的人群，薄唇抿成鋒利的直線。當他的目光掠過602宿舍所在的位置時，蘇雨桐感覺帆布包上的鈴鐺突然靜止，連林知夏粗重的喘息聲都消失在灼熱的空氣裡。
“設計系！”輔導員的喊聲穿透凝滯的氛圍。熱依拉立刻拽住古麗婭的手腕往前擠，繡著石榴花的護腕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林知夏終於趿拉著跑過來，溼漉漉的劉海下，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教官們的方向：“那個高個子的好像電視劇裡的狙擊手！”她的話音被周颯爽一把捂住，“閉嘴！再犯花痴小心被教官罰跑圈！”
然而她們的動靜還是驚動了方陣邊緣的教官。那是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臂彎夾著的牛皮本上彆著“張野”的名牌。他邁著標準的正步走過來，軍靴踏在地面的震動順著腳踝往上竄。“哪個系的？”低沉的聲音驚得付玉梅手裡的化妝鏡“啪嗒”落地，鏡片摔出蛛網般的裂痕。
熱依拉像受驚的小鹿般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氣用帶著異域腔調的普通話大聲回答：報告教官！我們是設計系的！她攥著古麗婭的手緊了緊，石榴花護腕在晨光裡微微發亮。林知夏還在偷偷打量教官筆挺的肩線，被周颯爽狠狠掐了下腰才慌忙站正。
張野的目光掃過六個侷促的女孩，在蘇雨桐歪斜的衣領和付玉梅腳邊的碎鏡片上多停留了半秒。他喉結滾動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翻開牛皮本快速划動鋼筆：知道。你們幾個隨我來。轉身時迷彩服下襬帶起的風，卷著操場上特有的塑膠與青草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六人對視一眼，蘇雨桐悄悄把速寫本往帆布包裡塞了塞，周颯爽伸手把林知夏歪掉的髮卡重新別好。當她們小跑步跟上教官時，古麗婭突然扯住熱依拉的衣角，用家鄉話小聲嘀咕：他走路像沙漠裡的胡楊樹。這句話惹得付玉梅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裝作咳嗽。
穿過正在列隊的方陣時，周圍投來好奇的目光。新聞系男生們的竊竊私語被張野驟然轉身打斷，他的眼神像鷹隼般掃過人群：看什麼？再東張西望全體加練折返跑！驚得幾個男生立刻低頭，帽子簷都快戳到胸口。
走到操場東南角的陰涼處，張野突然立定轉身，六個女孩差點撞作一團。他從口袋裡掏出哨子含在嘴裡，卻沒吹響，只是用指關節敲了敲牛皮本：報名字，從左到右。
周颯爽！東北姑娘第一個站出來，馬尾辮隨著動作晃出利落的弧度。接著是結結巴巴的蘇雨桐，努力用袖口擦去手心的汗；付玉梅刻意壓低聲音，試圖讓自己的播音腔聽起來更沉穩；林知夏緊張得忘詞，還是熱依拉輕輕推了她一把才小聲報出名字；最後古麗婭的聲音像蚊子哼哼，張野不得不往前邁了半步才聽清。
記錄完名字，張野把哨子咬得響：從今天起，你們六個就是設計系尖刀班。他的目光掃過女孩們各異的表情，落在周颯爽腕間晃動的紅繩手鍊上，別以為躲在角落就能偷懶，等會兒的訓練，我要看到602宿舍該有的氣勢！
年級主任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金絲眼鏡，握著斑駁的鐵皮喇叭清了清嗓子，金屬擴音器發出刺耳的電流聲：請全體立正！現在有請我校朱文龍校長講話！話音剛落，操場上三千餘名新生齊刷刷併攏腳跟，迷彩服摩擦的窸窣聲瞬間消失，只餘初秋的風掠過旗杆上獵獵作響的校旗。
朱文龍校長挺直腰板走上主席臺，深綠色中山裝的銅紐扣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習慣性地扶了扶鬢角染霜的頭髮，佈滿老繭的手指握住麥克風，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站在這裡講話時，手心也是這樣沁著薄汗。各位同學——渾厚的聲音在操場上空炸開，驚起槐樹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掠過新生們仰起的臉龐。
今天，你們正式成為山川師範大學的一員！校長特意加重二字，目光掃過佇列裡佩戴校徽的新生，這枚藍白相間的徽章，不僅是身份的象徵，更承載著學高為師，身正為範的百年校訓。當你們穿上這身迷彩，站在這方操場上，就該明白——他頓了頓，舉起喇叭指向遠處教學樓頂端的鐘樓，未來的你們，將是點燃萬千學子心燈的引路人！
操場上響起零星的掌聲，隨即化作連綿的浪潮。蘇雨桐攥著速寫本的手指微微發顫，速寫本邊角被汗水洇出深色的褶皺；林知夏踮著腳張望主席臺上的校長，髮間歪斜的梔子花髮卡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周颯爽悄悄捅了捅熱依拉的腰，用口型比出好威風。
校長突然放下喇叭，摘下眼鏡擦拭鏡片：去年教師節，我收到往屆學生寄來的信，信裡夾著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軍訓方陣，如今照片裡的青澀少年，都成了三尺講臺上的脊樑。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如炬，我期待著，明年今日，後年今日，看到你們也能驕傲地說：我是山川師範大學的畢業生！
話音未落，操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張野教官抬手示意設計系尖刀班安靜，卻在轉身時瞥見古麗婭偷偷抹了把眼睛，藏青色迷彩服肩頭洇出深色的痕跡。晨光穿透雲層，在主席臺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朱校長中山裝的下襬被風吹起，宛如振翅欲飛的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