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鳳翔是被一陣細碎風的驚醒的。
窗簾沒拉嚴,月光像被揉碎的銀箔,順著縫隙淌在枕頭上,涼絲絲的。他睜開眼時,宿舍裡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李響的夢話已經停了,只有窗外的蟬鳴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混著遠處隱約的蟲吟,織成一張溫柔的網。
他翻了個身,腦子裡卻忽然湧進一片粉色——不是實感的顏色,更像種朦朧的氛圍,像春天清晨被露水打溼的櫻花,帶著點溼潤的甜。意識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卻先一步沉了下去,像墜入鋪著羽絨的雲,四周的黑暗漸漸褪去,有光從遠處漫過來,暖融融的,像午後的陽光。
“嚴鳳翔?”
有人在叫他。聲音很輕,像羽毛擦過心尖,帶著蘇雨桐特有的溫軟,尾音微微上揚,像問句,又像撒嬌。
他猛地抬頭,發現自己站在圖書館前的櫻花樹下。四月的櫻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的粘在他的肩膀上,有的落在腳邊的青石板上,鋪成薄薄一層。蘇雨桐就站在對面的櫻花樹下,穿著件鵝黃色的連衣裙,裙襬被風掀起小小的弧度,像只振翅的蝴蝶。
“你怎麼才來?”她笑著朝他揮手,陽光透過花瓣的縫隙落在她臉上,給她的睫毛鍍上一層金邊,“我都等你好一會兒了。”
嚴鳳翔這才發現手裡攥著本書,低頭一看,是那本寫著櫻花詩的筆記本。他忽然想起昨晚沒來得及問的話,喉嚨有些發緊:“你……你怎麼在這兒?”
“不是約好一起去看王老師嗎?”蘇雨桐歪著頭看他,手裡拎著個竹編的小籃子,籃子裡露出半截宣紙的邊角,“你忘啦?說好今天要請王老師題字的。”她往前走了兩步,櫻花瓣落在她的髮間,像別了朵小小的花,“你看,我帶了新磨的墨,美術系的學長說這是松煙墨,寫出來的字帶著點青黑色,特別好看。”
他這才注意到周圍的景象。圖書館的鐘樓指向九點,來往的學生穿著薄外套,臉上帶著春天特有的輕快——這不是昨晚的場景,倒像是週六的清晨。可他明明記得現在是深夜,自己應該躺在宿舍的床上才對。
“發什麼呆呀?”蘇雨桐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暖得像揣了個小太陽,“再不走,王老師該等急了。周颯爽說王老師今早要教我們寫‘暖’字,說這個字最難寫,得把心字底藏在中間,才夠溫軟。”
嚴鳳翔跟著她往前走,腳步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他想問“這是不是夢”,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樣的場景太真切了,她髮間的櫻花,裙襬上的陽光,甚至籃子裡飄來的墨香,都真實得不像假的。
他們沿著圖書館前的石板路往校門口走,路過那個烤紅薯攤時,大爺正往鐵皮桶裡添炭火,見了他們,笑著打招呼:“小夥子,小姑娘,又去看王老師啊?”
“是啊,張大爺。”蘇雨桐停下來,從籃子裡拿出個蘋果遞給大爺,“昨天的紅薯特別甜,謝謝您。”
大爺接過蘋果,往鐵皮桶裡塞了兩個紅薯:“拿著,路上吃。王老師就愛吃我烤的紅薯,說這甜味能潤筆。”他朝嚴鳳翔擠了擠眼睛,“小夥子,好好照顧姑娘,這櫻花開得正好,別辜負了好時節。”
嚴鳳翔接過熱乎乎的紅薯,指尖被燙得縮了縮,卻捨不得放下。蘇雨桐已經往前走了幾步,正回頭朝他笑:“快走吧,再磨蹭真要遲到了。”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板上並排走著,偶爾有櫻花瓣落在影子上,像給腳印蓋了個粉色的章。嚴鳳翔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沒說出口的話,加快腳步追上去:“雨桐,我……”
“嗯?”她轉過頭,眼裡的光比陽光還亮。
“我那首詩……”他攥著筆記本的手指有些發緊,櫻花瓣落在紙頁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你真的覺得……還可以嗎?”
蘇雨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彎成小小的月牙:“不止是可以呀。”她從口袋裡掏出張折成方塊的紙,展開來,是他那首詩的抄本,字跡是她特有的娟秀,旁邊還畫了朵小小的櫻花,“我把它抄在播音稿的背面了,梁露學姐說,下次播散文時可以念一念,說這詩裡的春天,比散文裡寫的還鮮活。”
他的心跳忽然變得很重,像有隻小鼓在胸腔裡敲。他想說“其實那首詩是寫給你的”,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王老師……真的會教我們寫‘暖’字嗎?”
“當然啦,”蘇雨桐把紙摺好放進兜裡,指尖劃過裙角的褶皺,“周颯爽說,‘暖’字的右邊是‘爰’,像隻手捧著什麼,左邊加個日字旁,就像陽光把手心裡的東西焐熱了。王老師說,寫這個字的時候,得想著自己最珍視的人,筆鋒才會軟下來。”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你寫的時候,會想到誰呀?”
陽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裡,像盛了兩汪春水。嚴鳳翔的喉嚨忽然發緊,手裡的紅薯燙得他指尖發麻,卻不及心裡的熱度。他想說“想到你”,可剛張開嘴,就被一陣風吹亂了思緒——櫻花瓣突然落得又急又密,像下了場粉色的雨,把他們裹在中間。
等風停了,他們已經站在王老師家的院門外。斑駁的木門上掛著串幹蓮蓬,隨風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蘇雨桐伸手推開虛掩的門,院裡的月季開得正豔,紅的、粉的、黃的,擠在青磚鋪的小徑旁,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王老師!我們來啦!”蘇雨桐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穿過葡萄架,驚起幾隻棲息在藤上的麻雀。
王老師從屋裡迎出來,手裡還攥著支毛筆,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來啦?快進來,墨剛磨好。”他看到嚴鳳翔手裡的紅薯,笑著說,“又是張大爺烤的吧?這老頭的紅薯,比城裡的點心還養人。”
屋裡的陳設和嚴鳳翔記憶裡的一樣。靠窗的位置擺著張梨花木的書桌,桌上鋪著張半乾的宣紙,上面寫著個大大的“暖”字,筆鋒圓潤,心字底的彎鉤像只託著東西的手。牆角的竹書架上擺滿了線裝書,書脊上的字大多模糊了,卻透著股陳年的墨香。
“來,試試?”王老師把一支兼毫筆遞給他,“剛說的‘暖’字,你寫寫看。雨桐說你最近在研究書法和哲學的關係,這字裡的門道,正好能給你當個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