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鳳翔接過筆，手卻有些抖。他蘸了點墨，筆尖落在宣紙上時，卻遲遲不敢下筆——夢裡的筆比現實裡重得多，像墜著塊小石子。
“別怕，”蘇雨桐站在他旁邊，輕聲說，“王老師說，寫字就像說話，心裡想什麼，筆就會寫什麼。你想著烤紅薯的甜，寫出來的字就不會硬。”
他深吸一口氣，想起張大爺說的“慢慢哄著，甜味才能出來”，筆尖緩緩落下。橫畫起筆時略頓，像紅薯入爐時的輕放；豎畫行筆時漸緩，像炭火慢慢升溫；心字底的彎鉤收筆時輕輕一提，像咬下紅薯時那絲綿長的甜。等他寫完抬起頭，發現紙上的“暖”字竟比想象中順眼得多，心字底的彎鉤裡，還沾著點沒暈開的墨，像藏著顆小小的心。
“不錯不錯，”王老師捋著鬍子笑，“比上次寫的‘虎’字有靈氣多了。看來是把心思放進去了——寫字啊，就怕有心無力，只要心裡有暖意，筆自然就軟了。”
蘇雨桐湊過來看，忽然指著字的右下角笑：“你看，這墨點像不像櫻花瓣？”
嚴鳳翔低頭一看，果然像極了。剛才落下的櫻花瓣不知何時粘在了紙上，被墨暈染開，成了個小小的粉點，嵌在“暖”字的右下角，像枚溫柔的印章。
“王老師，該教我了。”蘇雨桐拿起另一支筆，蘸了點墨，“我想寫‘燭’字，周颯爽說這個字的火字旁得寫得小一點，才像真的火苗，不會燒到旁邊的筆畫。”
王老師站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慢慢寫：“你看，火字旁的點要往下墜，像燭淚；撇要往上挑，像火苗。右邊的‘蟲’字要蜷起來，像圍著燭火的小蟲，這樣才夠生動。”
嚴鳳翔站在旁邊看著，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蘇雨桐的手腕很細，被王老師的手包著，像株被春風託著的柳芽。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小小的陰影，鼻尖上沾了點墨，像只偷喝了墨汁的小貓。
“好啦。”王老師鬆開手，蘇雨桐寫下的“燭”字果然比剛才靈動，火字旁的點畫真的像墜著的燭淚，“你看，這字得帶著點憐惜寫，才夠溫柔。就像你們做‘暖燭聯盟’，不光要送溫暖，還得懂珍惜，知道哪些老人需要安靜的陪伴，哪些喜歡熱鬧的聊天，這才是真的用心。”
蘇雨桐看著紙上的字，忽然轉頭對嚴鳳翔說：“我們把‘暖’和‘燭’拼在一起吧？說不定能拼成‘暖燭聯盟’的匾額。”
他們把兩張紙並排放在桌上，“暖”字的溫軟配著“燭”字的靈動，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王老師看著字，忽然說：“我想起年輕時教學生寫對聯，有個學生總寫不好‘春’字，後來他說想到家鄉的桃花，筆鋒一下子就活了。你們看，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心裡裝著東西，筆才能寫出魂來。”
臨近中午時，他們幫王老師收拾書桌。蘇雨桐把寫好的字晾在院子裡的繩子上，風一吹，宣紙輕輕晃動，墨香混著月季的花香飄過來，像首無聲的詩。嚴鳳翔蹲在葡萄架下幫王老師翻土，王老師說今年要種點葫蘆，等秋天結了果，能做成筆洗。
“鳳翔，你看這土！”蘇雨桐忽然跑過來，手裡捧著把黑褐色的泥土，“王老師說這是腐葉土，裡面藏著去年的櫻花瓣，所以種出來的葫蘆會帶著點粉色。”她的指尖沾著泥土，像抹了層淡淡的胭脂，“你聞，有股發酵的甜香味，像不像烤紅薯的焦香？”
他湊近聞了聞，果然有股溫潤的甜，像春天被捂在泥土裡的秘密。他想說“你的手沾了泥”，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下午……下午要不要去圖書館？我想把哲學論文的案例再完善一下，你說的導視牌設計，我覺得可以加進‘實踐的具體性’那部分。”
蘇雨桐眼睛一亮：“好啊！我正好想問問你，張教授說的‘形式與內容的統一’，能不能用在書法上？比如‘永’字的筆畫順序是內容，筆鋒的輕重是形式，兩者得配著來才好看。”她忽然想起什麼，從籃子裡拿出個油紙包，“對了，我帶了周颯爽做的櫻花糕，剛才忘拿出來了，你嚐嚐？”
油紙包開啟，裡面是粉白色的糕點，形狀像朵小小的櫻花，上面撒著層白糖，像落了點雪。嚴鳳翔拿起一塊放進嘴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帶著點櫻花的微澀，像極了此刻的心情——有點甜，又有點慌。
“好吃嗎？”蘇雨桐託著下巴看他，陽光落在她的嘴角，像沾了點糖霜，“周颯爽說用的是今年的新櫻花瓣，得用鹽醃過才能去澀，就像有些道理，得經過琢磨才能明白。”
他剛想說“比烤紅薯還甜”，院門外忽然傳來李響的喊聲：“鳳翔！蘇雨桐！你們在這兒啊？我找了半天——”
話音未落，李響就衝進了院子，身後跟著趙長軍和周颯爽。周颯爽手裡拿著相機，看到晾在繩子上的字，立刻歡呼起來：“哇！你們都寫好了？快讓我拍張照，梁露學姐說要做廣播臺的宣傳素材！”
趙長軍湊到嚴鳳翔身邊，撞了撞他的胳膊，擠眉弄眼地說：“可以啊你，單獨約蘇雨桐來看王老師，不叫上我們，夠不夠意思？”
李響則盯著桌上的櫻花糕，伸手就要拿：“這是什麼？看起來好好吃——”
“別鬧！”蘇雨桐笑著拍開他的手，“這是給王老師留的。對了，周颯爽，你不是說要跟王老師學寫‘虎’字嗎？快把你的練習本拿出來，王老師剛說要教我們寫筆畫呢。”
院子裡忽然熱鬧起來。周颯爽舉著相機到處拍，趙長軍幫王老師搬花盆，李響蹲在葡萄架下數螞蟻，蘇雨桐則站在繩子旁，小心翼翼地扶著被風吹得晃動的宣紙。嚴鳳翔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剛才的緊張消失了——原來這樣的場景也很好，熱熱鬧鬧的，像把春天裝進了院子裡。
他走到她身邊，幫她扶住另一張宣紙。櫻花瓣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像只小小的蝴蝶停在那裡。
“你看，”蘇雨桐忽然輕聲說，“陽光把字照得透亮，墨色裡像藏著星星。”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陽光下的“暖”字果然泛著微光，心字底的墨點像顆小小的星。他忽然想起昨晚沒說出口的詩，喉嚨有些發緊，剛要開口，卻被一陣急促的鈴聲驚醒——
“叮鈴鈴——叮鈴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