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蘇雨桐拉住她的袖子,指尖冰涼,“這麼晚了,太麻煩他們了。”
“麻煩什麼?”周颯爽把她的手扒開,抓起件外套往身上套,“你那畫筒裡全是寶貝,淋溼了哭都來不及。再說錢多多那小子不是總喊著要幫師傅幹活嗎?正好給個機會。”
院門外的雨棚被雨水打得咚咚響,像誰在敲著面大鑼。周颯爽踩著積水往302走,燈籠在風雨裡搖搖晃晃,把她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302的窗戶還亮著燈,隱約能看見裡面有兩個人影,大概是嚴鳳翔和錢多多還在說話。
她抬手敲了敲門,指節剛碰到門板,就聽見裡面傳來錢多多的聲音:“誰啊?是師傅嗎?”
“是我,周颯爽,”她提高了聲音,蓋過雨聲,“我們窗戶關不上了,漏得厲害,你們能來幫忙看看不?”
門很快開了,嚴鳳翔站在門口,頭髮有些凌亂,大概是剛從床上起來,手裡還拿著件疊好的外套。“怎麼了?”他的目光往301的方向瞟,看見窗臺上亮著的應急燈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
“窗戶插銷卡死了,雨太大擋不住,”周颯爽往旁邊讓了讓,“蘇雨桐的畫筒都快被淋溼了。”
錢多多從嚴鳳翔身後探出頭,揉著眼睛打哈欠:“我去拿工具!張嬸說雜物間有鉗子!”他一陣風似的衝進雨裡,很快舉著把生鏽的鉗子跑回來,褲腳全溼透了,像只落湯雞。
三人踩著積水往301走,嚴鳳翔走在最前面,用外套擋著頭頂的雨,走到窗臺下時,他仰頭往上看,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淌,像串透明的珠子。“我先試試能不能從外面扣上,”他踩著牆根的石塊往上夠,指尖剛碰到窗框,就被風推得一個趔趄,“不行,太滑了。”
“還是從裡面來吧,”周颯爽開啟門,屋裡的熱氣混著雨水的潮氣湧出來,“蘇雨桐,把你的畫板遞過來,說不定能頂上。”
嚴鳳翔走進屋時,蘇雨桐正蹲在窗臺下收拾畫筒,聽見動靜猛地站起來,髮梢的水珠滴落在畫筒上,發出輕響。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了愣——她的睡衣領口沾了點水漬,像朵打溼的白梅;他的襯衫被雨水浸得半透,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先關窗戶。”周颯爽把鉗子塞給嚴鳳翔,“試試能不能把插銷撬開。”
嚴鳳翔蹲在窗邊,藉著應急燈的光研究插銷。鐵鏽把卡槽堵得死死的,他用鉗子夾著插銷輕輕晃,每動一下,木頭就發出刺耳的呻吟。錢多多舉著燈湊過來,燈光落在嚴鳳翔的手背上,能看見他用力時暴起的青筋,混著從窗縫濺進來的雨水,像幅帶著涼意的畫。
“得加點油,”嚴鳳翔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張嬸家的菜籽油應該能潤滑。”
“我去拿!”錢多多又要往外衝,被周颯爽一把拉住:“我去,你在這兒舉燈。”
屋裡只剩下三個人時,雨聲顯得格外大,像有無數隻手在拍打著屋頂。蘇雨桐從桌上拿起塊乾淨的毛巾,遞到嚴鳳翔面前:“擦擦吧。”他接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兩人像被電流擊了下,同時縮回了手,毛巾掉在地上,沾了片水漬。
“謝了。”嚴鳳翔撿起毛巾,胡亂擦了擦手背,目光落在窗臺上的野菊上——花瓣已經被雨水打蔫了,像只垂頭的小獸。
周颯爽很快提著油瓶回來,嚴鳳翔往插銷上滴了幾滴油,等了片刻,再用鉗子一擰,只聽“咔噠”一聲,卡了半夜的插銷終於動了。他趁機抓住窗框往裡拉,周颯爽和蘇雨桐在旁邊幫忙,三人合力一拽,窗戶終於“砰”地一聲合上了。
雨還在嘩嘩地下,但窗縫裡再也漏不進多少水了。錢多多舉著燈照窗臺,忽然歡呼:“師傅的畫筒沒事!”
蘇雨桐鬆了口氣,往窗外看,院子裡的石磨已經看不清了,只有雨水在燈籠的光暈裡跳著舞,像無數顆碎鑽。嚴鳳翔正用布擦著鉗子上的油,動作慢悠悠的,側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上還沾著點雨珠,像落了片星星。
“今晚多虧你們了,”周颯爽往每人手裡塞了杯熱水,“這雨看著得下到天亮,你們回去也早點睡。”
嚴鳳翔和錢多多走到門口時,蘇雨桐忽然想起什麼,從畫筒裡抽出張紙遞過去:“這個……給你。”是張她剛才趁著他們修窗戶時畫的速寫,畫的是嚴鳳翔蹲在窗邊修插銷的樣子,旁邊用小字寫著“雨夜修窗,燈暖如春”。
嚴鳳翔接過畫紙,指尖觸到紙面的糙感,像觸到了她沒說出口的話。“謝謝。”他把畫紙小心折好,放進襯衫口袋裡,那裡正好貼著心口,能把紙頁烘得暖暖的。
回到302,錢多多很快就抱著枕頭睡著了,嘴裡還嘟囔著“明天要採帶露的茶葉”。嚴鳳翔坐在窗邊,看著301的燈光漸漸暗下去,手裡捏著那張速寫。雨水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世界暈成片模糊的綠,像幅沒幹的水墨畫。
他想起蘇雨桐遞畫時泛紅的耳尖,想起她睡衣上沾著的水漬,想起兩人指尖相觸時那道細微的電流。忽然覺得,這場不期而至的雨,倒像春天特意安排的插曲——讓緊閉的窗戶開了道縫,讓想說的話藉著雨聲傳了出去,讓這山野的夜,因為一點意外的溫暖,變得格外讓人記掛。
遠處的雞叫了頭遍時,雨勢漸漸小了。嚴鳳翔把速寫紙夾進筆記本,旁邊正好是蘇雨桐畫的湖心亭小像。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眉子硯,硯池裡的蓮花紋彷彿被雨水洗得更亮了,像朵永遠開在春夜裡的花。
而301的屋裡,蘇雨桐也沒睡著。她聽著周颯爽均勻的呼吸聲,手指在畫筒上輕輕敲著,節奏像嚴鳳翔唱民謠時的調子。窗外的雨聲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響,像誰在輕輕翻著書頁,把這個帶著雨水和燈暖的夜晚,慢慢翻進了未完的秋天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