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塊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在病房的窗玻璃上。嚴鳳翔趴在床邊，胳膊肘抵著冰涼的床沿，手卻始終沒鬆開蘇雨桐的手。她的手指在輸液的影響下有些發涼，他便用掌心裹著，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的針孔，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鳥。
床頭櫃上的電子鐘跳成凌晨三點，輸液管裡的藥液還在緩慢滴落，在寂靜的病房裡敲出“嘀嗒、嘀嗒”的輕響。嚴鳳翔的眼皮越來越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可只要蘇雨桐的手指微微動一下，他就會瞬間驚醒，啞著嗓子問：“疼嗎？要不要叫護士？”
她其實沒醒，只是藥物作用下的無意識抽搐。可他總怕自己睡沉了，錯過她的任何一點動靜。白天醫生說她傷口有點發炎，體溫還沒完全降下來，這句話像根細針，紮在他心裡，怎麼也拔不掉。
後半夜時，窗外颳起了風，卷著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嚴鳳翔迷迷糊糊間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件單衣。他想抽回手去拿外套，可蘇雨桐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了蜷，像是怕他離開。他的心忽然軟得像化掉的糖，索性就那麼趴著，任由胳膊漸漸發麻，只把她的手裹得更緊些。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從蘇雨桐的床頭櫃上傳來的。扭頭一看，才想起是下午周颯爽送來的野菊，插在個玻璃瓶裡，此刻正藉著月光，在花瓣上凝著細小的水珠。那香味很淡，卻像有魔力似的，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了下來。
他想起野營那天，蘇雨桐就是戴著這樣的野菊編的花環，站在陽光下衝他笑，裙襬被風吹得像只白蝴蝶。那時的風是暖的，草是綠的，連空氣裡都飄著青草的甜香，哪像現在，滿鼻子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等你好了，”他對著沉睡的她輕聲說，聲音輕得怕吵醒她，“咱們再去一次郊外吧，我知道有個地方，野菊開得比這兒好看十倍。”
話音剛落，蘇雨桐忽然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在他掌心動了動。嚴鳳翔立刻屏住呼吸，低頭去看她的臉，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他忽然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只要她能好起來，別說讓他在這兒趴上三天三夜，就是趴上一個月，他也願意。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輸液管裡的藥液終於見了底，床頭的報警器“嘀嘀”地響了起來。嚴鳳翔像被針扎似的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按響呼叫鈴，因為動作太急，胳膊肘撞到了床沿，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先低頭看了看蘇雨桐，見她沒被吵醒，才鬆了口氣。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晨光正順著紗窗的縫隙往裡鑽，在她打著石膏的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嚴鳳翔看著那些光斑，忽然覺得心裡亮堂了許多——天亮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抬手揉了揉發麻的胳膊，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安穩得讓人心頭髮暖。
晨光透過病房的紗窗，在蘇雨桐的石膏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嚴鳳翔趴在床邊淺眠，胳膊上的紗布換了新的，卻依舊能看出滲血的痕跡。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惦記著什麼，直到吊瓶裡的藥液快滴完時，床頭的報警器發出輕微的“嘀嘀”聲，他才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地按響了呼叫鈴。
護士進來換吊瓶時，蘇雨桐正好醒了，看著嚴鳳翔眼底的青黑，聲音還有些啞：“你沒睡好？”
“睡了，”他揉了揉眼睛，語氣帶著剛醒的含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燒了，真好。”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比昨天燙得嚇人時踏實多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竟也出了層薄汗。
護士換完藥，囑咐道：“今天可以喝點小米粥，別吃油膩的，傷口得慢慢養。”嚴鳳翔趕緊應著，把護士的話在心裡默唸了兩遍，像怕忘了似的。
等護士走了，蘇雨桐才發現他胳膊上的紗布又紅了，大概是昨晚趴在床邊壓著了。“你的傷口是不是裂了？”她想去碰，卻被他輕輕按住手。
“小傷，”他笑著擺手，目光落在她打著石膏的腿上，“醫生說你這腿得抬高，我幫你墊個枕頭。”他從櫃子裡拿出個軟枕，小心翼翼地塞在她膝蓋下面，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珍寶。
蘇雨桐看著他忙前忙後，額角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疲憊，忽然想起野營時他幫自己背畫筒的樣子——那時他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把該做的都做了。“你去睡會兒吧，”她輕聲說，“我沒事的。”
“我不困，”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窗邊，從揹包裡拿出她的畫本，“給你讀段昨天沒畫完的寫生筆記？”翻開畫本時，掉出片壓乾的野菊，是野炊那天摘的，被她夾在裡面當書籤，花瓣已經褪成淺黃，卻還留著點清苦的香。
他讀得很慢，聲音低沉悅耳，像山澗的溪水漫過石子。蘇雨桐聽著聽著，忽然覺得眼皮發沉，再次醒來時，陽光已經爬到了牆上，嚴鳳翔不在病房裡，床頭櫃上卻多了個保溫桶，裡面是冒著熱氣的小米粥，旁邊還有一小碟醃蘿蔔，切得細細的，看著就爽口。
“張嬸託人捎來的，”嚴鳳翔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洗好的蘋果，“她凌晨四點就起來熬粥，說小米養人。”他坐在床邊，用勺子舀起粥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嚐嚐，溫乎的。”
粥熬得糯糯的，帶著點淡淡的米香，蘇雨桐小口抿著，忽然看見他手背上有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怎麼弄的？”她問。
“剛才削蘋果不小心，”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又舀了勺粥，“快吃，涼了就不好喝了。”其實是早上去食堂打熱水時，被開水壺燙了下，他怕她擔心，沒敢說。
吃過粥，嚴鳳翔拿出帶來的畫具，坐在窗邊開始畫畫。他沒畫別的，就畫窗臺上那盆仙人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在跟誰說話。蘇雨桐看著他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影，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光很慢，卻很安穩，像小時候外婆家的午後，蟬鳴和搖椅的吱呀聲纏在一起，怎麼也過不完。
“你也畫點別的吧，”她輕聲說，“總畫仙人掌多單調。”
“不單調，”他抬眸衝她笑了笑，眼裡盛著陽光，“你看它雖然扎人，卻很結實，像你。”蘇雨桐的臉忽然有點熱，別過頭去看窗外，卻看見樓下的花壇裡開著野菊，黃燦燦的，像野炊那天她戴在頭上的花環。
下午王老師帶著幾個同學來看她，拎了滿滿一袋水果。錢多多捧著個大蘋果，紅著臉站在床邊：“學姐，這個給你，我洗乾淨了。”蘋果上還留著他沒擦乾淨的水珠，亮晶晶的，像他眼裡的光。
“謝謝你，”蘇雨桐接過蘋果，放在床頭櫃上，“你沒嚇著吧？”
錢多多使勁搖頭，眼圈卻紅了：“我以後再也不冒失了，學姐你要快點好起來。”周颯爽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背，笑著說：“他這幾天天天唸叨，說等你好了，要把自己釣的蝦全給你烤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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