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動懸鈴木的葉子，簌簌聲裡裹著秋的涼意。嚴鳳翔扶著蘇雨桐走到宿舍樓下，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條相依的藤蔓。
“上去吧，早點休息。”他幫她把柺杖遞過來，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心，像觸到一片溫熱的雲。
蘇雨桐接過柺杖，點了點頭，卻沒立刻轉身。樓裡的燈光漫出來，落在她臉上，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月光。“明天……思政課是第幾節？”她忽然問，聲音輕得像怕被風捲走。
“第二節，”嚴鳳翔記得清楚，早在她出院前就把課程表抄了一份，反覆看過好幾遍，“我早點來叫你，咱們提前去佔座。”
“好。”她應著，轉身往樓裡走，柺杖敲在臺階上，篤篤聲像在數著心跳。走到二樓時，她回頭往下看，見他還站在原地，路燈的光勾勒著他的輪廓，像幅剪影畫。她朝他揮了揮手，看見他也抬起手，指尖在夜色裡輕輕動了動。
回到宿舍，周颯爽正坐在桌邊縫補畫袋，看見她進來，立刻放下針線迎上來：“今天累著了吧？我給你留了熱水，快泡泡腳。”
林知夏從床底下拖出個暖水袋：“灌好了熱水，晚上睡覺揣著，腳腕能舒服點。”
蘇雨桐坐在椅子上，看著室友們忙前忙後，心裡暖得像揣了團炭火。她把藤編戒指摘下來，放在臺燈下看，野菊乾花在光裡泛著淺黃，忽然想起嚴鳳翔遞戒指時泛紅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傻笑什麼呢？”周颯爽湊過來，一眼瞥見那枚戒指，忽然促狹地眨眨眼，“這戒指編得挺別緻啊，是誰的手藝？”
蘇雨桐的臉騰地紅了，把戒指往手心裡攥了攥：“就……就山裡摘的野草莓藤編的。”
“是嗎？”林知夏也湊過來看，“我怎麼看著像有人特意打磨過？你看這介面多光滑。”
正說著，窗外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響，隱約還能聽見男生們的笑鬧聲。蘇雨桐往窗外看，夜色裡的籃球場亮著燈，幾個身影在跑動跳躍，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像極了嚴鳳翔。她忽然想起他說過，每天傍晚都會去打球，鍛鍊身體好早點恢復，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
第二天清晨，蘇雨桐是被窗外的鳥鳴叫醒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金線，她摸了摸腳腕，已經不怎麼疼了。剛穿好衣服，就聽見樓下傳來熟悉的聲音，是嚴鳳翔在叫她的名字。
她走到窗邊往下看，見他站在那棵懸鈴木下，手裡拎著個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早餐。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頭髮染成淺金色，像落了層碎陽光。
“這就下來！”她朝他喊，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清亮。
周颯爽在旁邊笑著說：“瞧這積極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去趕早集呢。”
蘇雨桐沒接話，快步下樓，柺杖敲在臺階上的聲音輕快得像唱歌。走到他面前時，他把布袋遞過來：“食堂剛蒸的南瓜包，還熱乎著。”
她接過布袋，指尖觸到他的手，兩人都頓了頓，像被晨光燙了下。她低頭咬了口包子，甜絲絲的南瓜餡在舌尖化開，忽然覺得，這個秋天的早晨，連空氣都是甜的。
往教學樓走時，晨光穿過懸鈴木的葉隙，在地上織出張晃動的網。蘇雨桐的柺杖敲在光斑裡，篤篤聲混著他的腳步聲，像支輕快的晨曲。她忽然想起昨夜融在一起的影子，心裡悄悄盼著，這樣的路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秋陽穿過教學樓的玻璃窗，在思政課的課桌上投下長方形的光斑，粉筆灰在光柱裡輕輕浮動，像撒了把碎銀。蘇雨桐把柺杖靠在桌腿邊，指尖摩挲著課本封面的燙金標題，忽然覺得這熟悉的課堂竟有些陌生——離開不過半月，黑板上的課程表換了新的，前排同學的馬尾辮比上次見時又長了些，連窗外的懸鈴木都好像躥高了半尺。
“緊張嗎？”嚴鳳翔坐在旁邊，幫她把筆記本攤開，筆尖在紙上試了試，留下個小小的墨點，“王老師說這門課的老師很溫和，提問不嚴厲。”
蘇雨桐搖搖頭，卻還是攥緊了筆：“就是有點怕跟不上進度，聽說上次課講了《實踐論》，我還沒來得及補。”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他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批註，紅筆寫的註解比正文還多，顯然是為了讓她看得更明白。
“別擔心，”他把自己的筆記本往她那邊推了推，“重點都標出來了，不懂的地方我記了頁碼，下課給你講。”說話間，講臺上傳來粉筆盒碰撞的輕響，全班同學忽然靜了下來，蘇雨桐抬頭時，正看見思政課老師抱著教案走進來。
老師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溫和得像潭秋水。他把教案放在講臺上，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蘇雨桐的柺杖上，眼神里閃過絲關切，卻沒多問，只是微笑著點頭：“同學們好，我們開始上課。”
今天講的是“人的價值與社會擔當”，老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種特別的力量，像山澗的溪水漫過青石，清晰而透徹。他從馬克思的《青年在選擇職業時的考慮》講到當代青年的責任，說到動情處，會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一擦，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蘇雨桐聽得入了神，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忽然聽見老師提到“危難中的選擇最能體現人的本質”，她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嚴鳳翔。他正低頭做筆記，陽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樑上，能看到他睫毛的影子在紙上輕輕晃動——她忽然想起竹林裡那個驚心動魄的瞬間，他撲過來推開自己時，眼裡的焦急比星光還亮。
“大家有沒有想過，”老師忽然停下講課，目光溫和地掃過教室，“如果在野外遇到危險，你會先保護自己，還是保護身邊的人？”
教室裡靜了片刻，後排忽然有人小聲說：“肯定先保護自己啊，人都是趨利避害的。”立刻有人附和，也有人搖頭，說“得看身邊是誰”，議論聲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盪開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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