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後來有人問那個男生，怕不怕。他說，當時只看見她在水裡掙扎，根本顧不上怕。這就是最真實的人性，在危難面前，那些平日裡藏在心底的善意和擔當，會像春筍一樣冒出來。”
蘇雨桐的眼眶忽然有點熱，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滴下的墨點暈染在“擔當”兩個字上，像朵慢慢綻放的花。她往嚴鳳翔那邊看，見他正望著自己，眼神里的光比陽光還暖，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輕輕一碰，又像受驚的小鹿似的躲開，只留下耳尖的微紅在陽光下明明滅滅。
下課鈴響時，老師合上講義，忽然說：“今天的作業，就寫篇短文，談談你理解的‘勇敢’。不用寫得太長，走心就好。”他收拾教案時，特意走到蘇雨桐身邊，溫和地說：“聽說你前段時間受了傷？恢復得怎麼樣？有困難可以跟我說。”
“謝謝老師，已經好多了。”蘇雨桐站起來時，嚴鳳翔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胳膊，像有電流輕輕竄過。
老師看著他們相視而笑的樣子，眼裡露出欣慰的笑意：“年輕真好，有朋友互相扶持，是人生的幸事。”他轉身離開時，又回頭補充道，“那篇短文，下週交就行，彆著急。”
走出教學樓時，秋陽正好，懸鈴木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在重複老師剛才的話。嚴鳳翔幫蘇雨桐拿起柺杖，忽然說：“老師講的故事，讓我想起趙長軍。”
“嗯，”蘇雨桐點頭，想起趙長軍舉著竹枝砸向野豬的背影，“他平時話不多，沒想到那麼勇敢。”
“其實每個人都有勇敢的一面，”嚴鳳翔看著她，認真地說，“包括你。”他想起她推開自己時的眼神，堅定得像塊不會動搖的石頭，“當時你把我推開，就不怕嗎？”
蘇雨桐低頭踢著腳下的石子，聲音輕得像風：“怕啊，但是……不能讓你受傷。”話說出口，才發現這心意藏了這麼久，終於藉著秋陽說了出來，像顆埋在土裡的種子，在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陽光落在他眼裡，像盛著整片星空：“以後不許再這樣了，要保護好自己。”
“那你也是，”她抬頭看他，睫毛上沾著陽光的金粉，“不許再像上次那樣，什麼都不顧。”
兩人站在懸鈴木下，秋風吹起她的髮梢，掃過他的手背，帶著點癢意。遠處的籃球場上傳來歡呼聲，食堂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一切都帶著人間的煙火氣，卻因為此刻的對視，變得像幅被精心裝裱過的畫。
“去圖書館嗎？”嚴鳳翔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把上次落下的課補一補。”
“好啊，”蘇雨桐笑著點頭，柺杖敲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忽然變得像輕快的鼓點，“順便想想那篇關於‘勇敢’的短文。”
圖書館裡很靜，只有翻書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蘇雨桐翻開筆記本，在“勇敢”兩個字旁邊畫了朵蒲公英，絨毛在風裡飄向遠方，像無數顆勇敢的心在尋找方向。嚴鳳翔坐在她對面，假裝在看課本，眼角的餘光卻總忍不住落在她的畫紙上。
“你說，勇敢是什麼？”蘇雨桐忽然抬頭問他，筆尖停在蒲公英的絨毛上。
“是明知有危險，還願意往前走，”嚴鳳翔合上書，認真地說，“就像趙長軍舉著竹枝衝上去，像你……像你保護我的時候。”
蘇雨桐的臉忽然紅了，低頭在紙上畫了只小鹿，藏在蒲公英後面，只露出兩隻圓圓的眼睛。“我覺得，勇敢也可以是慢慢變好，”她輕聲說，“比如我努力練習走路，不想讓大家擔心，這也算吧？”
“算，”他說得肯定，“敢於面對困難，就是勇敢。”他看著她腳踝上的紗布，像片小小的雲朵，“你每天堅持散步，比誰都勇敢。”
她忽然想起在醫院的日子，每天扶著牆練習走路，疼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咬著牙不肯放棄，因為知道有人在外面等著她，等著看她重新站起來的樣子。這種因為牽掛而生出的力量，大概也是勇敢的一種吧。
夕陽西下時，兩人並肩走出圖書館，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地上輕輕交疊。蘇雨桐的柺杖敲在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的響，和他的腳步聲湊成支溫柔的曲子。路過宣傳欄時，看見上面貼著新的通知，是學校組織的“志願幫扶”活動，招募學生去山區小學支教。
“想去嗎？”嚴鳳翔指著通知，眼睛亮晶晶的，“寒假的時候。”
蘇雨桐看著通知上孩子們的笑臉，忽然想起張嬸家隔壁的小丫頭，總纏著她教畫畫。“想啊，”她笑著點頭，“可以教他們畫畫，畫山，畫水，畫蒲公英。”
“那我們一起報名，”嚴鳳翔的聲音裡帶著期待，“我可以教他們數學，你教美術。”
秋風吹過宣傳欄，通知的邊角輕輕揚起，像只展翅的小鳥。蘇雨桐看著身邊的嚴鳳翔，忽然覺得老師說的“擔當”，其實就藏在這些細碎的約定裡——是願意為別人付出的心意，是想和重要的人一起做有意義的事的期盼，是這漫長歲月裡，把勇敢變成日常的溫柔。
回到宿舍樓下時，周颯爽正抱著本書等在那裡，看見他們回來，笑著揚了揚手裡的作業本：“思政課的作業，你們想好怎麼寫了嗎？我打算寫我奶奶，她年輕時一個人帶大三個孩子，我覺得她最勇敢。”
“我還在想，”蘇雨桐笑著說，“不過大概知道寫什麼了。”她抬頭往嚴鳳翔那邊看，見他也正望著自己，眼裡的光比晚霞還亮——他們都知道，那篇關於“勇敢”的短文，已經在心裡有了最溫暖的答案。
夜色漫上來時，蘇雨桐坐在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在蒲公英旁邊寫下：“勇敢不是不害怕，是明明害怕，還願意為了重要的人往前邁一步。就像竹林裡的守護，病榻前的陪伴，還有此刻，想和你一起走向遠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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