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雨桐指尖捏著那張剛從海報欄揭下的誦讀會通知,紙角被風捲得發顫。她忽然笑了,把通知折成小方塊塞進帆布包:“急什麼,離報名截止還有三天呢。”
嚴鳳翔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海報,夕陽正給“誦讀會”三個字鍍上金邊,像誰用金粉描了遍輪廓。“也是,”他晃了晃手裡的桂花蜜,玻璃瓶相撞的脆響混著晚風,“剛好趁這幾天把稿子磨磨,你不是說想加段《蒹葭》的吟誦?”
蘇雨桐的柺杖頓了頓,青石板發出“篤”的一聲。“嗯,上週聽圖書館老師讀《蒹葭》,尾音拖得像蘆葦蕩裡的風,特別有味道。”她抬頭時,額前碎髮被風吹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就是怕讀不好,畢竟……”
“沒什麼好怕的。”嚴鳳翔打斷她,聲音比平時沉了些,“你讀詩時,睫毛會跟著顫,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比誰都動人。”
這話撞得蘇雨桐臉頰發燙,慌忙轉頭看路邊的糖水鋪。蒸籠裡的糯米餈冒著白汽,老闆正用竹片把餈團壓成圓餅,豆沙餡從邊緣擠出來,像淌著蜜的小溪。“我、我想買兩個糯米餈。”她快步走到鋪子前,聲音還有點發飄。
嚴鳳翔跟過來時,正看見她踮腳夠蒸籠,柺杖斜斜倚在桌腿邊,像只暫時歇腳的鳥兒。“要芝麻餡的。”他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錢,對老闆說,“多放兩把芝麻,她喜歡嚼著咯吱響的。”
老闆笑著應著,竹片在餈團上敲出輕快的節奏。蘇雨桐看著嚴鳳翔的側影,他正盯著蒸籠裡翻滾的白汽,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忽然覺得剛才那句“睫毛像蝴蝶”,其實更適合安在他身上。
拎著油紙包往回走時,糯米餈的甜香鑽進鼻腔,混著桂花蜜的清芬,把晚風都染得黏糊糊的。蘇雨桐咬了口餈團,芝麻粒在齒間爆開,香得她眯起眼:“比食堂的豆沙包好吃十倍!”
“那是,”嚴鳳翔挑眉,“這家老闆的女兒在學做甜點,每週三都來幫工,說要把糯米餈做成‘會開花的糰子’。”他指著油紙包裡露出的花瓣狀捏痕,“你看,這褶子像不像野菊的花瓣?”
還真像。蘇雨桐湊過去看,糯米糰邊緣被捏出層層疊疊的紋路,確實像朵半開的野菊。她忽然想起帆布包裡的野菊幹,說不定能和糯米餈湊成份“秋日甜禮”,送給幫她改稿子的圖書館老師。
“對了,”她嚥下嘴裡的甜,“明天去畫室練嗓子吧?你不是說我的‘葭’字總讀得太硬,像咬著石頭?”
嚴鳳翔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個小錄音筆:“我錄了段山風的聲音,上週去後山採野菊時錄的。你讀《蒹葭》時聽聽,尾音跟著風聲走,就軟了。”
錄音筆裡傳來呼呼的風聲,混著遠處隱約的蟲鳴,像把無形的梳子,能把生硬的字句梳得柔軟。蘇雨桐捏著錄音筆,指尖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握著顆會呼吸的小太陽。
夕陽漸漸沉進遠處的林梢,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青石板上交疊、分開,又慢慢纏在一起。柺杖的“篤篤”聲裡,裹著糯米餈的甜、桂花蜜的香,還有那句沒說出口的“謝謝”,像首未完的詩,正等著被晚風慢慢寫完。
從糖水鋪回學校的路,被夕陽浸成了暖金色。蘇雨桐的柺杖敲在青石板上,“篤篤”聲裡裹著帆布包裡糯米餈的甜香,像支被蜜糖泡過的曲子。嚴鳳翔走在她左手邊,手裡拎著那瓶庚子年的桂花蜜,玻璃瓶在光裡晃出細碎的光斑,像把星星撒在了路上。
“河邊的蘆葦該紅了,”蘇雨桐忽然停下腳步,望著不遠處的河灣,“上次路過時還是青綠色,現在該染上晚霞色了吧?”她想起那張溼地明信片,忽然想去河邊看看,讓蘆葦的影子落在晚霞色信紙上,說不定能想出更美的背景板構圖。
嚴鳳翔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河面上波光粼粼,像鋪了層碎金。“去走走吧,”他笑著點頭,“沿河邊走回宿舍能近點,而且……”他頓了頓,耳尖有點紅,“晚風裡有蘆葦的清香,比畫室的松節油好聞。”
河岸的步道鋪著鵝卵石,被行人踩得溜光。蘇雨桐的柺杖敲在石頭上,發出“咚咚”的悶響,和遠處水鳥的“嘎嘎”聲混在一起,倒有了種野趣。河對岸的垂柳把枝條垂進水裡,像誰在輕輕攪動這杯加了蜜的秋陽,漾開圈又圈的溫柔。
“你看那叢蘆葦,”蘇雨桐指著河灣處,那裡的蘆葦果然紅透了,穗子在風裡搖搖晃晃,像無數支小蠟燭,“比明信片上的還好看,明天帶畫板來寫生吧?”她從帆布包裡掏出速寫本,藉著最後一點夕陽,飛快地勾勒出蘆葦的輪廓,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蘆葦在風裡說話。
嚴鳳翔蹲在她身邊,幫她扶著速寫本的邊角,免得被風吹卷。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畫稿上,發現她在蘆葦叢裡畫了個小小的人影,拄著柺杖,旁邊蹲著個人,手裡舉著朵野菊——像極了他們在竹林裡的樣子。“這裡該加點水鳥,”他用指尖點了點空白處,“就像我們在明信片上看到的青頭潛鴨。”
蘇雨桐笑著點頭,筆尖轉了個彎,兩隻水鳥便落在蘆葦尖上。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點水汽的涼,吹得她髮梢亂晃。嚴鳳翔伸手幫她把碎髮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耳後的溫度,像碰著了塊溫玉,兩人都頓了頓,又裝作被畫稿吸引,目光齊齊落回紙上,只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不遠處傳來嬉笑聲,幾個男生正沿著河岸追逐,其中一個穿著白T恤的男生跑得太急,腳下一滑,竟朝著河坡滾去。“小心!”嚴鳳翔猛地站起身,話音還沒落地,就聽見“撲通”一聲巨響,那男生竟摔進了河裡。
河水不算深,但河底全是滑膩的淤泥,男生撲騰著想要站起來,卻越陷越深,嘴裡嗆著水,發出驚恐的咳嗽聲。同行的幾個男生慌了神,趴在河岸邊伸手去拉,卻被他帶著往前滑,眼看也要掉下去。
“別拉!”嚴鳳翔一邊喊一邊衝過去,他小時候在鄉下的河邊摸魚,知道這種淤泥河最忌諱亂拉人,“找長棍子!那邊有斷了的蘆葦杆!”他指著不遠處被風颳斷的蘆葦叢,那裡有幾根手腕粗的枯杆,足夠結實。
蘇雨桐也急得站了起來,柺杖在地上敲得“篤篤”響,目光飛快掃過四周,忽然看見步道邊的長椅旁放著個鋁合金的晾衣杆——大概是哪個宿舍晾被子忘收的。“這裡有杆子!”她彎腰去夠,卻因為腳踝使不上力,差點摔倒,幸好扶住了旁邊的柳樹。
嚴鳳翔聽見喊聲,回頭見她正吃力地拖著晾衣杆,立刻跑過去接過,掂量了下長度,剛好能夠到落水的男生。“抓緊杆子!”他把晾衣杆遞到男生手裡,“別亂晃,我拉你上來!”








